……
他的声音透着鼻音:
“缇娅娜拉……真的是你。”
她摇摇头,原本准备的狠话到了嘴边像被堵住。
众神之王伸出手,想要抚摸昔日爱人的脸,却被无形的结界隔开。
“我已经快记不清这是他们第多少次说找到你了,统统都是浪费时间,我已经不敢抱任何期待了。三千年太漫长,足以淡忘一个人,我也觉得自己走出来了,有你没你都无所谓了……可一见到你,一见到你……”
他断续着,鼻音越来越重,似乎说不下去了。
在灰色天空的映衬下,他的眼眸像被泪水浸泡过的海蓝宝石,明亮却潮湿。
不知怎的,她心里忽然很难受。
“为什么不说话,我的爱人?”
“宙斯……”
缇娅娜拉只是唤出了他的名字,对方就闭上了眼深吸一口气……没错,就是这个声音,令他日思夜想了三千年的爱人。
宙斯再睁开眼时双手控制不住地重重拍在结界上,忍耐地对她说:
“跟我回去,缇娅娜拉,我等不了了。”
回去?
不不,她爱的人在冥界,她不能犹豫。
缇娅娜拉终于开口:
“我不会跟你走的,天界不是我的归处。”
“不是你的归处?”
众神之王不由提高了音量,金杖重重敲在地面上,天空顿时电闪雷鸣,
“那哪里是?冥界吗,黑帝斯吗?”
说着他将一叠被攥皱了的报纸狠狠甩在地上,语气像极了一个丈夫在质问不忠的妻子:
“这些,可都是真的?”
雨点一滴滴打下来,像止不住的泪水,溅落在报纸上,迅速洇湿,字迹开始变得斑驳。
图片还是依稀可见的,全都是她和黑帝斯在开幕式那天的合影。
“回答我!”
缇娅娜拉深吸了口气,如下定决心般,声音还是有些颤抖:
“都是真的,我们在一起了。”
“你们……睡了?”
“对,我爱他。”
他愤怒地眯起眼,表情像要把牙齿咬碎。
他逼近,她不由后退。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用这张脸、这个声音,对我说这样的话!你怎么敢!”
心脏莫名地抽痛。
她避开他炙人的视线,继续说着她准备好的狠话:
“三千年前的事情我已经忘了,既然忘了就代表不重要,不如我们就都放下过去吧,开始新生活不好吗?”
“开始新生活?”
宙斯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突然大笑了起来,
“谁准你开始新生活了!?我们在一起三百多年,同生共死爱得那么深……现在凭什么你说忘就忘,转头就能投入别人的怀抱!”
他情绪过于激动,一时竟顾不上维持魔法,毫无防护地淋在雨中。
雨水打湿他的金冠、他的脸庞,雨珠似汗滴,沿着他蜜色的胸膛滑落而下,恍惚还能记得某一次欢爱。
他的下官立即上前为他施上避雨的魔法,却被怒气冲冲的众神之王一把挥开。
他将湿发向后一捋,继续对她吼叫:
“你说过你会永远爱我,只爱我一个!你说过的!”
他的话似能震透她的心,她轻捶了捶胸口,那里面属于神祈公主的部分疼得厉害。
感觉自己快要精神分裂了。
缇娅娜拉虚弱地闭上眼,竭力呼吸,还是透不过气来。
一阵昏天暗地的眩晕感。
宙斯见状,忽然紧张起来:
“来人,来人啊!刚才那个侍官呢?快来扶住她,她要晕倒了!”
他好像真的很了解自己。
苏艾及时搀住了她,宙斯又命令他给她搬把椅子,她坐下了他又命令苏艾去给她倒杯温水。
他就那么骄横跋扈地把冥王的近侍呼来喝去,末了,自己还气得直攥拳:
“可恶,如果没有这该死的结界……!”
话说,是贝瑟芬尼因为意外怀孕的事回去跟她母亲丰收女神德墨忒尔商量了一番之后,便去找了宙斯,谈话间她提及在墨索里山偶遇冥王和缇娅娜拉的事。
于是宙斯火速派人搜索,这才找到了她,要将她带走,不料却被冥王的结界阻隔在外。
宙斯的视线一直停驻在缇娅娜拉身上,缇娅娜拉的视线则一直停驻在雨地湿报纸的模糊照片上。
此刻多希望黑帝斯能在她身边,那样她就会更有勇气一些吧。
不知是她的眩晕让他暂时忘了吼叫,还是怕再吼叫会刺激到她,宙斯把声音放柔了许多。
他拿出一个精致的小匣子打开,里面赫然躺着一条紫晶坠的项链,原来这三千年都是他在代为保管。
她知道,这颗与他耳坠上那颗才是真真正正的一对。
宙斯哄着她,叫她踏出结界,跟他回去,他可以既往不咎,会帮她把回忆全部找回来。
她还是无法作出回应,只得辜负:
“如果你真的爱我,要我幸福,就让我留在这吧。”
“你休想!你一天没有记起我,就一天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你已经有那么多老婆情人了,还在这里装什么深情?我当年既然会把定情信物都抛下离开,或许你我早就没感情了。”
“扯淡!你不出来是吧?那我就劈了这破结界!”
众神之王怒发冲冠,断不肯善罢甘休。
天地摇撼,万物战栗。
水之结界和光之结界都渐露崩坏,却始终无法将之摧毁。
最后,宙斯终于被陆续赶下来的几位神祇拉劝了走,浩浩荡荡的天界大军也随之归去。
殊不知,这已为日后的一场圣战埋下了伏笔。
……
缇娅娜拉身心俱疲地回到内室,脑子里乱乱的。
手里握着宙斯留下的小匣子。
感受得到宙斯炽烈的爱,她想他大概比世上任何人都要爱她,包括黑帝斯。
可现在她爱的人不是他,就应该表明立场不是吗。
尽管心脏不时抽痛,内心几度想要飞奔出结界跟他走,都被她强压了下去。
她从中作梗,句句决绝。
宙斯说她无情,狠心,她认了。
她也深知自己对不起他。
原来爱一个人和不爱一个人的差别居然会那么大。
她发现自己的性格真的很吃亏,要么是全部,要么就是零,没有中间地带可徘徊。
别人笑她傻、一根筋、恋爱脑,什么都好。
但当她爱上谁,满心满眼就只容得下那一个人,别人再好,都是模糊。
这样毫无保留地爱一个人,有错吗?
她理解的爱是,不会暧昧不清,不会权衡利弊,不会有所保留,一切坦坦荡荡。
难道爱不该是这样的吗?
……
雨过,天渐放晴。
缇娅娜拉不知在窗边呆坐了多久,看窗外,黄昏的晚霞已染红天边。
隐约听见冥王回来的声音。
过了会他走进来,她迅速从手边随便抄起一本书翻开来,佯装在看,翻过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