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声很像我之前救过一只小鸟,也不知道它现在过得好不好……”
我的心就像中了一箭。
他居然还记得那只小鸟……可它现在过得一点都不好!它被你逼得在这树上煎熬了一下午,你早点扬长而去该多好!
为了避开他的视线,我飞到另一簇枝桠上。
没想到他就像把我锁定了似的,吓得我几乎逃也似的,一头飞窜进更高更隐蔽的树冠中,他的视线总算寻不到我了。
我透过枝叶缝隙,悄悄观察他。
我注意到车厢里只有他一个人,连平时如影随形的那个灰发近侍都没带着。
他手里拿着本读到一半的古书,半搭在膝上,座位旁还摆着一小堆宗卷书籍,看来整个下午他一直在看这些枯燥无聊的东西。
我还在没偷看完,车帘又放了下去。
在看到他的脸、听到他的声音之后,等待似乎变得格外难挨。
望着天边那轮缓慢沉落的红日,我做出了一个不顾后果的大胆决定——
如果他能等到日落,我就豁出去跟他走!
当太阳变成了巨大的计时沙漏,我决定将命运交给黄昏和晚霞。
……
夕阳将云层染成瑰丽的紫红色,为黑帝斯的马车镀上一层温暖的金红色光晕。
昨晚他说,他第一次见到我是在晚霞中。
我记起那天,是我与宙斯在克里特岛久别重逢的日子,我在海边的晚霞中卷起一场花瓣雨,洋洋得意地忽闪着华美六翼,我从天踏花而降,宙斯见到我高兴坏了,骄傲地向所有人昭告我是她的爱人。
那时满心满眼都是宙斯,竟未曾留意到黑帝斯也在人群中。
那天的晚霞我已不太记得,但我想一定不会比今天的晚霞更凄美。
因为今天注定会有一个人死去。
风穿过枝叶,裹挟着千年来的低语,我的心事也被它悄声拢进树荫里。
我将成为杀死“神祇公主”的共犯之一。
……
暮色四合。
天将黑未黑,最后一缕暖橘色的霞光即将隐没于千岁榕的树冠之下。
就在这光与暗交替之时,车夫坐直身子架起缰绳,那辆等待了太久的马车,终于动了。
他终于要走了。
是啊,任何人的耐心和等待都是有限度的。
更何况他如今已是九五之尊,他的骄傲不允许他等到最后一缕天光散尽。
可是他走了,我怎么办?
巨大的恐慌像一只冰手攫住我的心脏。
不是已经下定决心了吗?
不是说好他真能等我到日落,我就抛下一切跟他走吗?
不要再犹豫了,媞娅娜拉,勇敢一点!
……
于是。
我飞了下去,褪去小鸟的形态,拦在马车前面。
马车停了下来。
黑帝斯看到我似乎并不惊讶:
“我知道你会来。”
他的声音柔和而平静,一点也没有不高兴不耐烦。
“我……”
巨大的愧疚和如释重负让我喉头有些哽咽,
“我来晚了,对不起。”
他微笑着,朝我伸出手:
“还不算太晚。”
我将手放入他温暖的掌心,他坚定而有力地将我拉上马车。
车内是鸢尾花的冷香与书卷气,令人安心的味道。
我坐在他的对面。
马车随即平稳地行驶起来,将奥林匹斯、将过往一切束缚我的枷锁统统甩在身后。
车轮辘辘,驶向自由。
激动的心跳稍稍平复,我想起了那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黑帝斯,”
我轻声唤他,
“你还没回答我……你为我做的这些,和那个赌约有关系吗?”
“没有任何关系。”
他转眸看我,回答得斩钉截铁。
我心头一块巨石落地,也不禁向他倾诉起我的心声:
“其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就对你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像是某种灵魂层面的吸引,完全不受控制。开始我很害怕这种失控的感觉,所以总是对你恶语相向、或是回避你,但现在我想试着坦诚一点。”
说完这些话,我的脸烫得吓人,不敢看他。
他低低地笑了,大手覆上我紧攥衣裙的手,继而与我十指相扣,声音也带着笑意:
“你若这样说,我们好像在私奔呢。”
然后我们开始畅想起到冥界以后自由自在的新生活。
我好像有说不完的话,恨不得将未来几十年、几百年的自由与美好,都在这一刻勾勒出来。
他温柔地对我说:
“你不必急着决定任何事。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想成为什么样的人,都由你自己决定。你可以慢慢考虑,甚至不必非要和我在一起。我能向你保证的,是衣食无忧,和绝对的自由”
他的这番话,让美好的憧憬变得更加厚重和真诚。
我的心被此刻的幸福填得满满的。
……
一声夜鸦凄凉的啼叫,刺穿了我美好的幻想。
一切景象应声碎裂。
天已黑透了。
千岁榕下,空空如也。
两道冰冷的车辙,刻印在通往自由的大道上,消失在无尽的夜色中。
他终究还是走了。
我终究还是不够勇敢,没能豁出去拦下他的马车。
我一直以为,让我痛苦的是家国大义,是责任枷锁。
直到此刻我才明白,最让我痛苦的是我自己,是那个连为自己勇敢一次都做不到的懦弱的自己。
那天,我独自躲在树上哭了很久很久。
回去的路上,即使不流泪了,还是觉得很难过。
白天飞来千岁榕的是小鸟,夜晚离开的是未来的神后,那今天死去的人是谁呢?
在这个“让神祇公主死掉”的叛逃计划中,媞娅娜拉还是没勇气杀掉神祇公主。
神祇公主赢了。
最后死的人只有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