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翌日。
阳光透过窗棂,斜照在宙斯健美的身体上。
即使睡着,他也总将我抱得很紧,十分依恋,头埋在我怀里,热热暖暖的。
夜晚的感性与冲动,总会在清晨的阳光下溃不成军。
我真能割舍掉这数百年的感情吗?
宙斯又有什么错,我无意识地抚摸他黄金般的卷发,他现在已经是众神之王了,他本可以合理合法地拥有无数女人,却把他的热情和专一都给了我,愿意为了我对抗全世界……有个这么完美的爱人,我要是还愁眉苦脸总想逃离,多少会被人议论是不识抬举了。
如果这样去爱一个女人都会被抛弃的话,后面他没准会再也不相信爱情,变成一个冷酷暴虐又花心滥情的男人也说不定。
其实我不是不爱宙斯,只是不喜欢这份爱是建立在别无选择的基础上。
昨夜的醉意与疯狂,如同退潮般散去,只留下冰冷的现实。
理智渐渐回笼。
除了爱情,神祇公主的使命、精灵王庭的殷切期待、神谕家族一脉的荣辱兴衰……每一项责任都重若千钧。
倘若我一走了之,或许会引发一场席卷两族的政治风暴,将我的家族推向风口浪尖。
况且母妃好不容易才从失去大哥的抑郁中走出来,倘若再传来唯一女儿的讣告,要她该如何承受呢。
不行,我不能这么自私。
杀死“神祇公主”,我做不到。
我还是无法做到抛下宙斯与家国大义一走了之。
最终只能失约。
现在想想,酒真是个好东西。
只要喝得足够多,被关押在我灵魂深处的另一个我就会被释放出来。
那个我令我又害怕又羡慕,她热情直率、敢做我不敢做的事,但又不知羞耻不负责任,她走后总留下一堆烂摊子给我。
可我还是喜欢她。
知道她还在,我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想起昨晚与黑帝斯的种种,我心烦意乱地快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上一杯葡萄酒,试图稳住心神。
侍女还问我怎么还没到晌午就开始饮酒了。
晌午……
这两个字焦灼着我。
明日晌午,千岁榕下。
黑帝斯的话语,他向我伸出的手,还有那个改名换姓、天高水长的自由人生,将魔咒一样在我脑中盘旋不散。
越是临近晌午,我的心越仿佛被架在火上炙烤,坐立难安。
今天是黑帝斯去冥界赴任的日子。
他真的会去赴约吗?
他是真的要给我一个可以真正由我自己作主的人生吗?
万一不是呢?
万一他昨天只是一时兴起说说而已呢,我干嘛要这么认真难过?
又一杯酒后,另一个自己对我说:
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对,去看一眼,
就一眼。
我抬头望向窗外,日头正当午。
趁着冲动,我跟侍女交代了一下,走出宫殿外,就迫不及待默念咒语化作一只小鸟,飞向千岁榕。
……
远远望去,千岁榕像一片缀满银线的绿云。
上千年来,这棵巨树承载了太多的悲欢离合,它祝福过相拥的恋人,也目送过痛哭的离人,有孩童在此许愿,有老者在此叹息,就连风经过此处都忍不住慢下脚步。
看见树下马车的瞬间,我的呼吸都顿了半拍。
他居然真的在等我……
一股暖流涌动在血液中,瞬间软化了我的心。
他并不是说说而已,他没忘记昨晚的约定,他是真的要带我离开这个金丝笼。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我落在枝头,克制着翅膀想擅自飞下去的冲动。
万一、万一他只是来走个过场呢?
只要我不出现,他很快便会失去耐心,最多一刻钟就会离开了。
等他走了,我就能彻底死心,回去继续过我的日子。
就这样看看就好了。
命运真是作弄人,我们明明都准时到达了约定地点,最终还是要错过。
时间安静地流逝。
一刻钟过去了。
一小时过去了。
树影渐渐倾斜,阳光斑驳地洒在马车上。
他为什么还没走?
他还不明白我已经作出选择了吗?
算了。
反正他应该很快就会离开了,像他那样骄傲的人,为了一句酒后的承诺,能等到现在,已经很出乎我意料了。
我落在繁茂的枝头,紧紧注视着那辆马车。
我希望他离开,又怕他真的离开。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粘稠而缓慢。
又不知过了多久,红日开始西下,将天边染上一抹橙黄。
千岁榕的无数气根从繁茂枝桠间垂下来,有的悬在半空轻晃,有的垂到地面深深扎进土里,长成新的支柱根,一同撑起这片巨大的绿荫。
树下的那辆马车依旧纹丝不动,也像是要扎根在这里。
车夫焦躁地挪了挪屁股,忍不住询问道:
“殿下,不,陛下,可以走了吗?”
车内传出黑帝斯极具代表性的低柔嗓音:
“再等等。”
他为什么还要等?
他还觉得我会来赴约是吗?
他的耐心像一种无声的拷问,又像一种动人的守候,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有着沉甸甸的分量。
鸟爪掐进树皮的缝隙里,我的心彻底乱了。
我冲着下面他的马车,叽叽喳喳地大声发泄着我的情绪:
你走吧!
求你别再等了!
快点让我死心吧,不要再这样折磨我了!
你再怎么逼我也没用,我是不会跟你走的,我放不下我的过去!
就在这时,车厢的帘子忽地被掀起一角,帘后浮出黑帝斯那张绝美的脸,只见他抬眸,视线朝我落脚的枝头精准地扫过来,惊得我瞬时闭上了嘴,大气都不敢喘。
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是小鸟没错啊,没有露馅。
树上这么多只鸟了,应该只是巧合。
况且任何人听到突然激烈的鸟叫声,都会下意识地寻找声源张望一下,这很正常,不要自己吓自己。
我才喘过一口气,就模糊地听到他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