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由于精灵王庭派出的特使团已抵达,我们提前返回了奥林匹斯。
经过我此前闹的那两次脾气,宙斯在这次会谈中表现得极为慷慨,除了一些对精灵族利好的政治和贸易条款,还承诺只要我还在就绝不纳后宫,而且子嗣继承权也予以保障。
原以为要打一场恶仗的精灵特使团见到我时,直夸赞神祇公主手段高明,轻易化解了危机,令他们深感敬佩。
多么讽刺。
哈,原来我的痛苦挣扎都是化解危机的高明手段,果然让神祇公主活下来才是皆大欢喜。
神祇公主再次赢了。
千岁榕那天死去的媞娅娜拉,今天才算真正盖棺入土。
……
自那以后,一切变得简单了。
我不再与自己做挣扎,就顺应命运的安排好了。
婚礼在按部就班的筹备着。
这天午后。
在返回寝宫的路上,我经过一处开满白色山茶花的庭院,一阵刻意压低的闲言碎语从花墙另一侧飘来,我的脚步停下来。
应该是几位在此散步聊天的女神。
“瞧见了吗?精灵族那位小公主,吃个橘子都要神王亲自剥了皮喂到嘴边才吃,真是好大的架子。”
“谁让人家命好呢,神王现在把她捧在手心里,天上星星都恨不得摘给她,精灵族这次可是赚得盆满钵满,全托了她的福。”
“听那边的宫人说,前些天她还跟陛下大吵大闹摔东砸西的,嚷嚷着什么‘婚不想结了’,呵,她还清高上了,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外面不知多少人都想让她消失呢!”
“说得是啊,听说隔三岔五就有匿名人给她寄恐吓礼物,只不过都被拦截了,神王特意交代过,半点不许惊扰到她。陛下为她挡下那么多明枪暗箭,她倒好,还整天在那作天作地。”
我的心像被泼了一盆冰水,原来我以为理所当然风平浪静的日子背后,竟是如此暗潮汹涌。
“陛下为了哄她开心,连不纳后宫、嫡子继承这种承诺都给了,真是疯了,这是想让咱们奥林匹斯人丁凋零吗?真怀疑她是不是给神王施了什么精灵族的妖法秘术!”
“小声些!你忘了之前的教训了?”
“怕什么,这又没别人。要说我,陛下对她如此宠溺,还不是因为精灵寿命短,左右不过三千年光景,对神王来说,也就是昙花一现罢了。”
三千年很短吗?我并不觉得。
上百万个日日夜夜,即使是神,也是要一天一天地度过,那已经足够漫长了。
“说得是啊,真希望陛下能早点醒悟,看清谁才是真正适合陪在他身边的人……我听说赫拉殿下一直在默默协助陛下筹备婚礼,事无巨细,那才是神后应有的风范与气度……哪像精灵族那位,大手一撒啥也不管。”
……
她们走远了,我还怔怔地站在原地。
原来我与世俗之间隔着如此厚重的壁垒。
在旁人眼里,宙斯对我的偏爱,是被施了妖法秘术、怜我命短,我的痛苦挣扎和对自由的渴望,是不识抬举、作天作地。
宙斯将这些负面的消息全都替我屏蔽掉了。
虽然我并没有他想的那么脆弱不堪一击,但我知道他是善意的,是为我好。
以前我的世界总是非黑即白,没有中间地带。
若不是今天偶然听到这些,我还醒悟不到一件事——
并不是宙斯不再是当年的雪山少年,而是当年的雪山少年长大了。
而我却一直沉湎于过去,拒绝看见他的成长,也拒绝跟上他的步伐,甚至固执自私地期望一棵大树倒退回到树苗阶段。
或许我也该成熟些了。
既然是相爱的两个人,那为什么不能让彼此幸福呢?
就算是喜阴的植物,也离不开阳光的照拂。
只需要搭建一个遮荫的凉棚,太阳和喜阴的植物也是可以永远在一起的。
后来,我并未对宙斯提及我听到的这些。
我开始试着搭建那个凉棚。
我学会了用宏观的视角去稀释痛苦,同时用微观的视角去感知幸福,一点点恢复着对生活的热爱。
有天晚上临睡前,我问宙斯:
“你对我这么无底线的好,是因为我寿数有限吗?”
“也有可能吧,”
激烈的运动过后,宙斯有些昏昏欲睡,迷迷糊糊说起年少时的事:
“以前以为自己是普通神族,想着真到那一天,我就和你一起死。可现在不行了,就算我想死也死不了,一想到要永远忍受地活在没有你的世界,就觉得太可怕了,所以我要把每一天都当做最后一天那样爱你。”
说完他就直接呼呼进入梦乡了。
——我要把每一天都当做最后一天那样爱你。
我抹了抹眼角,宙斯在说情话这方面真是天赋异禀,又被他感动到了。
还有三天就是我们的婚礼大典了。
我正在三面巨大的落地镜前试穿婚纱,女红们进行着最后复尺修改,侍女们忙前忙后做着各种配饰搭配。
我从镜子里看到宙斯走了进来,目不转睛地望着我。
我抿着笑意与他对视,提起裙摆一角,面向他缓慢地原地转了一圈,很得意地显摆着,转到背面时还特意停顿了一下,展示露背的剪裁和我清晰漂亮的蝴蝶骨。
转完一圈,我看向他。
宙斯很配合地单手捂住心口,做个了被击中的夸张表情。
我被逗得忍不住笑出了声。
此刻心中充满一种平静的喜悦,那些挣扎、痛苦和彷徨,仿佛都已成了遥远的过去。
我和宙斯终于跨越了所有障碍,即将抵达幸福的彼岸。
……
婚礼当日,晨曦初露。
我在侍女的环绕下穿戴好奢华喜庆的婚服,怀揣着喜悦的心情,静待前来接亲的仪仗队。
忽然间,一缕若有似无的鸢尾花香掠过鼻息。
心跳猛地一滞,我不自觉地四下张望。
不可能。
可那股香味似乎越来越近,搅得我心神不宁。
就在这时,一位面生的侍女在为我整理裙摆的间隙,悄然往我手里塞了一朵蓝色的鸢尾花,并传了条口信给我,之后便又悄然退下了。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鸢尾,愣住了。
那个侍女说:冥王陛下正在后山石亭,邀您前去一叙。
我的心骤然混乱。
黑帝斯?
我知道他也受邀来参加神王的婚礼了,但他该出现在婚礼现场的观礼席才对。
或许这是一个圈套……
可手中蓝色鸢尾的花香萦绕不散,毫不留情地将我拉回到饯行宴那晚,我亲吻他把头埋在他怀里深呼吸说着我喜欢他身上的味道……这件事除了彼此没有人知道。
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开始碎裂、翻涌。
我重新望向镜中那个华美绝伦、即将成为神后的自己,试图找回片刻前的平静与喜悦。
又想起他的马车在千岁榕下从晌午等到日落才离开,我因为没能勇敢地跟他走,躲在树上哭了那么久。
其实后来很多时候,我脑子里都会不由自主冒出“如果当时跟他走了就好了”、“如果重来一次我一定要自私一点”这样的念头。
如今又到了选择的时候。
我面前是一个分叉路口——一边是通往婚礼殿堂的金光大道,另一边是通往后山的未知小路。
于情于理,我不该去。
道理我都懂。
可很多东西是不讲道理的。
思来想去,终归是我失约在先,我欠他一个干净利落的告别。
心一横,我遣散了侍女,说想一个人待会。
然后迅速卸下婚服,换上便装,没有惊动任何人,展开六翼从窗口飞了出去。
我想亲手为那段充满未竟的过往,画上一个句号。
我需要这个句号,才能坦然地走向宙斯。
风掠过耳畔,心跳如擂鼓。
我告诉自己,就只是告个别,用不了几分钟,赶在迎亲队伍之前飞回去,没有人会注意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