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回来，一切都照常进行。
然而。
命运的齿轮，却在我踏出这一步时，隐约发出了脱轨的异响。
……
由于最后的这段回忆太过于疼痛，以至于我根本不想再回忆第二遍。
我好不容易才都忘掉的。
可是大脑深处似乎有另一股力量在与我的意志对抗，逼迫着我必须记起来。
必须事无巨细毫无保留地记起来，就像再重新经历一次那样。
这和再杀我一遍有什么分别？
别再逼我回忆下去了，我已经把所有我能承受的全部告诉你了。
有些痛，一次就够了。
够到我宁愿忘了自己是谁，也不愿再记起分毫。
就让它烂在过去，不好吗？
就让我成为一张白纸，没心没肺地活着，不好吗？
可你真的很不听劝，果然跟我一模一样。
罢了，既然你执意要记起，也许未来的你已经足够坚强了，我该替你感到高兴。
那我就把坟墓刨开，带你看个真切。
只希望你不要后悔。
……
婚礼这天是个艳阳高照的好日子。
我飞到后山那座孤悬的石亭附近，果然看到了黑帝斯。
他背对着我，站在悬崖边，金发松松束着，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黑帝斯！你真是胆大妄为！”
我扇着翅膀甫一落地，就忍不住严辞指责起他，
“今天是我最重要的日子，你却非要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把我叫到这里来……如果被人知道怎么办，别人会怎么想？你当然无所谓，可我会背上不忠的罪名，宙斯会成为三界的笑柄，严重损害到他神王的威严，如果诸神再因此迁怒于精灵族带来无妄之灾，后果将不堪设想！”
他一直沉默地听完我的责备，待周遭只剩下风声时，才缓缓转过身，金眸深邃地看向我，轻轻地说：
“可你还是来了。”
只这一句，便将我击穿。
我心生怨怼：
“你口口声声说是救我，实际上你就是想毁了我，想拆散我跟宙斯，自己得不到真爱，也见不得别人得到！”
“真爱？”
他淡淡一笑，
“你抱着我吻我扒我衣服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上午的阳光明晃晃的，将他长长的金发和金瞳照得发亮，几乎有些刺眼。
我注意到他今天穿的还是天界制式的袍服，领口微敞，刚好露出锁骨，貌似没有再缠绷带，应该是伤口恢复得差不多了……视线又不自觉在他锁骨的那颗红痣上流连。
“你很喜欢这颗痣？”
他轻抚着自己的锁骨，声音魅惑。
我脸一红，选择无视他的话，迅速正色道：
“接亲的队伍快到了，我就长话短说吧！今天我来见你，就是想跟你正式告个别。之前种种，咱们一笔勾销，大婚过后，我不会再与你有任何私人往来，也希望冥王大人克己复礼，各自珍重。”
就在此时，四周似乎有一些不寻常的风吹草动。
他的眉头不由轻蹙起来，目光犀利地扫过那些暗处可疑的阴影，低声自语：
“还是让一些苍蝇跟过来了。”
风声太大，我没听清：
“什么？”
他没解释，也不再闲聊，像是赶时间似的，眸色沉沉地看着我，一边思索着一边缓慢地说：
“既然是告别，那就拥抱一下吧。”
我有些迟疑。
但一想到这或许是最后一次单独相见了，心中那点固执的芥蒂，忽然就放下了。
我深吸一口，主动上前两步，伸出双臂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似乎僵了下，随后俯身回抱住我，声音里带着一丝我听不懂的惋惜：
“下次见面，不知会是多久以后了。”
微凉的指尖抚上我背后的蝶翼，那温柔的碰触引得翅膀一阵轻颤。
他的话，竟让我心中生出几许不道德的隐秘欢喜——他还期待下次见面，他在说以后。
“请原谅我，”
他贴近我耳畔，声音依旧低柔，如一声叹息，
“但我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我还沉浸在他温柔的抚摸和内心的欢喜中，完全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请求我的原谅，不得不这么做又是什么意思？
然而，下一秒——
背部倏然传来撕裂的剧痛，清楚地听见自己骨头折断刺出皮肉的恐怖声音！
我的六片蝶翼，血淋淋应声落地。
连同华美六翼一同坠入尘土的，还有我的骄傲、我的生机、我自由飞翔的权利。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我呕出两大口血。
我战栗着向后踉跄了几步，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不明白为什么拥抱和暴行能同时发生。
我想问他为什么，却因剧痛和震惊发不出声音。
他的面容在明媚的阳光下平静得可怕。
他缓缓朝我走近。
我本能地后退，发现身后已是悬崖，原来……他是想杀了我。
好痛，哪里都痛……
为什么……
他伸出手，决绝地将我推下悬崖。
在推的动作中，那一瞬，我从他的指尖感到一股柔和的神力注入，包裹在我周身形成一层无形的护盾。
但背部的剧痛和心中的惊骇盖过了一切，我来不及思考就已向后跌了下去。
凛冽的风声和坠落感让我的意识开始涣散。
一个被遗忘的画面，和瑞亚那优雅如吟诗般的古神语，莫名回放在我的脑海——
“飞着的蝴蝶很美，让人忍不住想去追它。然而当真捏住蝴蝶翅膀，一切就毁了。最终只会得到指尖模糊一片的粉末，和一只不再美丽的虫子。”
现在看来，瑞亚的话更像是一句预言，或是判决。
而我，就是那只蝴蝶。
宙斯……
他此刻一定正在神殿，穿着新郎的婚服，翘首以盼着他的新娘。
对不起，亲爱的，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黑暗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向我涌来，身体还在不断地下坠、下坠。
我痛苦地闭上双眼，渐渐失去了意识。
你若问我后悔吗？
也许吧。
但不赴约我一样会后悔。
假如重来一次，恐怕我还是会来见他，我根本控制不了我自己。
或许这就是宿命。
每个人都得追随自己的星星，不管它将指引你走向何处。
【第二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