酥油鲍螺的香甜气息尚未在雅间内完全散去,甄闻祁却已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个临河的包厢。
窗外正对着昨夜起火画舫的位置,视野极佳。
甄闻祁目光如同最精细的尺子,丈量着窗棂、墙壁,乃至地板。
随后走到窗前,昨夜弩箭射来的方向正是这里。
该厢房的窗户是支摘窗,此时向上支起,用撑杆顶着。
甄闻祁指尖在窗框内侧、靠近支撑点的木质表面上细细摩挲。
那里积着些许灰尘,但在灰尘之下,指尖能明显感觉到了一处极其细微的、与其他地方光滑度不同的凹痕。
“佑清,过来看。”他侧身让出位置。
佑清凑近,顺着他的指引看去。
那凹痕非常浅,呈两个极小的、平行的半月形,像是某种坚硬物体用力压迫留下的印记。
“这是……”佑清抬眼看甄闻祁,眸中闪过一丝惊异。
“放置弩机的痕迹。”甄闻祁肯定了她的猜测,语气冰冷,“昨夜人多,有人趁乱埋伏在这里,想用弩箭杀死我。此招虽险,但一旦得手便是上上策。”
“又是箭?”佑清面色不太好。
第一次是寒山寺内想对佑清下手的黑衣人用了箭,第二次是竹筠轩里月娘用了箭,甚至竹筠轩的密室里存放了大量箭矢,第三次便是昨夜。
这个发现让两人心头都是一沉,想必这一连串的事情并非巧合。
“昨夜那支箭收起来了吗?”佑清问。
甄闻祁点头:“嗯,让人去查了。上次那两支箭的箭头是同一批浇筑打造出来的,若这支也是如此,便可断定了。”
同时间生产大批箭矢,什么样的人有这样的能力?
普通商贾必定不行,甚至普通官员也很难有这样的能力,背后必定是位高权重之人,能接近铁矿,又要有地方秘密私造武器,还要能够不被发现。
这事非同小可,私造兵器是重罪。
若查出来倒也罢了,若查不出来,待时机成熟便是屯兵自重,那是造反!
“去桥上看看。”甄闻祁当机立断,“看看箭孔。”
三人留下茶钱,迅速离开松鹤楼,而后再次来到昨夜遇袭的拱桥。
桥面经过一夜的混乱和清晨的打扫,已恢复了整洁,但那支弩箭深深钉入桥栏的位置,依旧留下了一个触目惊心的菱形孔洞,边缘的木茬还有些发白。
甄闻祁站在箭孔前,目光顺着孔洞的方向,望向河对岸的松鹤楼。他眉头紧锁,似乎在脑海中重新构建出案发现场。
“不对。”他忽然低声自语。
“什么不对?”佑清问。
二人对视,佑清感觉甄闻祁的眼神越来越暗,被盯得有些发毛。
“角度。”甄闻祁指着那箭孔,“你看,这箭是从下往上、略带倾斜射入桥栏的。如果目标是当时站在这个位置的我,”他模拟了一下自己昨夜被擦伤时的姿势和位置,“箭道应该更平直一些,至少,入射角度不该如此之大。”
他来回踱了几步,目光在箭孔、自己昨夜站立的位置、以及河对岸松鹤楼那个特定的窗口之间反复逡巡。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缠上他的脊椎,让他背后发麻。
“崔弗!”他扬声唤道。一直在不远处警戒待命的崔弗立刻上前。
“去找一根长绳,要结实轻便,颜色醒目些。”甄闻祁吩咐。
“是,大人!”崔弗虽不明所以,但执行命令毫不含糊,很快便不知从何处找来了一捆红色的粗棉绳。
甄闻祁接过绳子,将一端牢牢系在桥栏那支弩箭留下的孔洞齐平的位置,打了个死结。
然后,他拉着绳子的另一端,快步走下桥,朝着松鹤楼的方向走去。
佑清心中疑窦丛生,也紧跟在他身后。
她看着甄闻祁绷紧的侧脸和那双专注得近乎可怕的眼睛,虽不明白他的行为,但也隐隐察觉出不对劲。
甄闻祁边走边放绳,目光始终锁定着对岸松鹤楼那个特定的窗口。
红色的绳索在他手中延伸,横跨过运河两岸的空间。
来到松鹤楼下,甄闻祁并未进门,而是绕着建筑外侧,绳索一头打结处用力飞抛,径直落入厢房窗口中。
厢房里是崔弗,他拉住绳子,调整着绳子的角度和紧绷程度,试图让这条红线,尽可能地还原昨夜那支弩箭飞行的轨迹。
绳索在空中绷直,形成一条斜斜的直线。
甄闻祁回到佑清身边,道:“你还记得昨天晚上我们的站位吗?”
佑清自然记得,她挪动步子走到桥栏边,甄闻祁也跟着站到她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