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影安没点外卖,也没下楼和别人一起,他趁其他人没注意,拎着相机出了门。
一离开公司,喧闹就像退潮的水。
他绕过公司所在的街区,一路走得很慢。
北方的街头风很干,冷的不算凛冽,却总带着点说不清的硬度。
街道附近全都是写字楼,楼下的连锁咖啡店和快便利店一间接一间,玻璃窗内的人密密麻麻。
一家连锁咖啡店里,一个穿羽绒服的大叔正用巨大的声音接电话,嘴上讲的都是关于投资项目什么的,说话呛到时就直接咳嗽也不遮掩。他的声音充满整间店,吵到在外面都能听到,却没有一个人抬头或上前阻止他。
所有人戴着耳机,盯着笔记本电脑或者手机,眼神像冻结在屏幕里。
店员站在操作台后,眼神涣散地制作饮品,每一步都是肌肉记忆形成的流程,就连门口的小狗叫了一声也没人回应。
城市把每个人包裹得很好,每个人也都在这包裹里,把自己藏得干干净净。
何影安没进去,他站在对面街角,举起了相机。
他调整好了构图,用最平静的方式按下了快门。
镜头里的人都在忙碌,但他拍出的照片有光、有温度、有人味。可细看,照片像始终隔着一层雾,看起来温暖,却带着某种淡淡的冷与哀。
这是他学着他拍照片的风格,研究出来的。
他拍了四张,发在了自己常用的摄影论坛上。
他的论坛账号只是随便取了一个网名,主页是默认头像,背景是一片灰调的城市群。
几分钟内,帖子被顶到首页,熟悉的几个ID开始留言:
“你这组真棒,第四张有点像你去年的作品。”
“还是那味儿,看着舒服。”
“你换机子了?感觉锐度提升了。”
他给每个评论点了个赞,并一一回复过去。
这也是他为数不多能“喘口气”的地方。
就在他靠在长椅上,看着评论区不断跳出新留言时,手机弹出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对方发来的好友备注只有一句话:
“您好,我是莱恩生物负责对接媒体的工作人员,想与您沟通采访事项。”
何影安看了一下,便点了通过。
对话很快弹出,对方开门见山的说道:
“何记者,您好。您这边应该收到消息了,我们上级指示您为任‘光诺因二代项目’的独家跟进记者,周期为四周,前期会有几次定点采访,后续会涉及企业侧部分的员工专访。”
“相关分成与授权协议部分已经发给贵社主编,具体合作框架可以和你们的主编与财务对接确认。”
“我这边的任务是辅助你安排每次采访时间,并提前提供必要资料。然后我们第一次采访主要以了解为主,不是正式访谈,时间定在本周五下午两点,可以吗?”
文字弹出的有条不紊,没有任何情绪色彩。
何影安盯着那串字,脑子却有一瞬间的空白。
明明发布会才结束不久,他们就已经给出完整的对接安排和时间表,要做到这种高效率,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早在发布会召开前,这一切就已定好。
他回了“好的”,然后将手机放回口袋里。
路边被踩灭的烟头,随着风飘到了他的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只觉得风起得更冷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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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公司时,办公室已经恢复了日常节奏。
茶水间传来杯子撞击的清脆声,同事们在讨论新上的热搜;一名同事站在剪辑的背后,告诉他哪些地方要改;身后走过打电话的同事,正在和其他部门吵架,说他们一点效率都没有。
何影安坐回自己的位置,把相机搁在桌角,接收同事发来的资料。
他叫人帮忙整理了“光诺因”这款药物的资料,以及近年来的发布会、专利申请记录、医学期刊摘要,甚至连姜游过去几年出席的商业论坛和发言都一并归档。
屏幕前的他神情冷峻,双手飞快敲击键盘,思路清晰得几近冷酷。
半小时后,一份采访资料初稿成型。他盯着那份文档看了一会儿,又叫了同组的另一个同事过来。
“我有个任务。”他从打印机里拿出一份分工表,“你帮我做一下前期辅助,查这几项内容,帮我整理成图表。”
那人翻了几页,瞥了他一眼:“你这是准备打持久战的节奏啊。”
“那是,俗话说得好,不打无准备之仗。接下来能不能吃到面包和牛奶,就看这一场了。”何影安点点头,露出自信的微笑。
“得嘞,都听您的,谁让你是我大哥。”
到了晚上六点多,文档页数已经来到了第二十页。
文档里是一页页的提纲,排布紧凑、逻辑缜密,问题之间环环相扣,几乎没有空隙。他把每一个可能的回应都尽量写了下来,同样旁边的注释也是密密麻麻,他已经提前准备好了一场预演。
他不是第一次做专访。
但像这次这样,写的这么密、这么细,倒还是第一次。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鼻梁,这次真的累到了。
“这还只是一份初稿,后面的时间都要用来修改和润色它。”他这么想着。
他没想过退缩。
只是很难不去想,如果他真的不去的话,那人会是什么看法。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保存好今天的文档,确认没有遗漏后关上了电脑。
这天晚上,临州的天降温了,楼下便利店前的树叶也落得比前几天更碎。
采访还有四天。
他准备得很好,但他知道——准备好,不代表会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