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紧闭，车内只剩下细微的引擎声。

风透过车窗缝隙灌进来时，何影安才注意到自己刚刚睡着了。

他微微动了动身，眼神落在车窗外疾驰而过的街景上。城市的轮廓被厚重的灰幕包裹着，远处的高楼大厦如沉默的墓碑般矗立，玻璃反射着高空中稀薄的光。天色没有雨，却也毫无阳光，阴沉的灰占据了天空。

前排的司机忽然咳了两声，放下半开的车窗，随口嘀咕了一句：“这空气污染也太严重了，最近几天到处都是灰。吸一口都呛得咳嗽，走在街上都得戴口罩。”

何影安回过神，淡淡应了一句：“我当初刚到这边时就是这样，那时候还更严重些，现在这两年算好点了。”

司机哼了一句，似是叹息：“你那是后来才来的，没见过以前的天。那时候的天是真的蓝，蓝的像海一样，晚上还能看到星星，一整片挂在头顶上。哪像现在，白天灰蒙蒙的，晚上也被灯光盖死了。”

他说着，把窗户又关上了些，像是怕那片灰顺着话语飘进来。

“城市发展快了，很多东西也见不到了。”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也不是谁的错吧，有些东西就是这样，得到的同时就会失去。”

车内短暂沉默下来，何影安没有再搭话，只是在脑中默默回忆起昨天与对接人通话时的几句提醒：

“这次是非正式会谈，不对外公开，禁止录音和录像设备，你只要人过来就行了，到时会有人接待你谈合作的明细。”

“只是谈合作。”他心里默念着这几个字。

车在莱恩生物科技大厦前缓缓停下，他看了眼时间，还有十分钟。他下车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整理了下外套衣角，随即迈步走进那栋巨大的灰白色建筑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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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快速上行，周围的镜面反射出他单薄的身形，冷静得没有一丝失焦，就连他自己都觉得那副倒影像另一个人。

会议室在21楼尽头，长廊笔直寂静，等他抵达那扇门前时，门是虚掩着，一位接待员面无表情地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谢”他礼貌点头，推门而入。

会议室的灯光已经全部开启，冷白色的灯管照亮了室内的每一处。但周围的窗户被厚重的窗帘遮盖，仿佛刻意屏蔽了外界的所有变化。

整个室内陈设简约，中间放着一张黑色长桌，桌面干净，两侧椅子整齐排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薰味。

他找了个靠近中心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抽出准备好的笔记本和资料，又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下午一点五十五分。

还有五分钟。

他低头翻资料，笔尖敲了敲桌面，却总觉得这个地方让他心神不宁。

他正想着，门外响起了两声敲门声。

进来是一位穿着红色西装套裙的女性，年纪大约三十出头。她的眼神快速在会议桌与何影安之间扫过。

何影安立刻起身，想和她握手。

“我不是这次的负责人。只是进来提醒一下，时间差不多了。”

何影安愣了愣，伸出去的手也顿在空中。

“抱歉，我还以为......”

那女人并没有理会他的话，而是转头看向会议室一侧紧闭的窗帘。

下一秒，她按下了遥控器。

厚重的布料悄然拉开，强烈的阳光毫无预警地倾泻而入。

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极长的剪影。而窗边，不知何时竟然站着一个人。

那人的身形高挑，白衬衫袖口微卷，黑发在阳光下泛出淡淡的琥珀光。他一动不动地站着，整个人如雕塑般伫立在那片光与暗的交界线上。

那人没有开口，也没有表情。他的眼神，正透过那副银色眼镜，静静地看着何影安，目光如针一般锋利。

女性淡淡鞠了个躬，说道：

“这位就是这次的负责人——姜子坤先生。”

话毕，她关掉灯，关门离开。

世界陷入一种奇妙的静默。

只剩下光和那个站在光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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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着，一方沉默，一方试图判断该不该先开口。

终于，是姜子坤先动了。

他抬起脚步，从窗前缓缓走来，鞋底踏在地毯上的声音极轻。他走的不急，每一步都很稳，直到他在桌对面坐下。

姿势端正，双手自然交叠于桌面，是一副标准的会谈姿势。

“请坐。”他说。

声音平稳，音量不高，却在诺大的会议室里清晰的像回音。

何影安微微颔首，重新坐回原位。

他拿起笔，将笔记本翻开一页，眼神在笔记本与对方之间犹豫了一瞬，最后还是放下了笔。

他知道，这不是那种可以提问与回答的采访。

于是他斟酌着开口，语气尽量保持平稳：

“额......姜子坤先生，我就不绕圈子了。既然今天这场是内部的沟通，我想从合作的切入点聊起，不知道姜先生目前有什么方向性的考虑？”

话说出口，会议室再度安静。

姜子坤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没什么起伏，却叫人莫名发冷。

那种感觉不是敌意，也不是高高在上的轻视，而是一种冷静得近乎抽离的审视，他此刻就在审视着面前的人。

何影安被他盯着有些不自在，不得不再补上一句：

“......还是说，姜先生有什么具体想法？我们可以沟通。”

又过了几秒，姜子坤才终于开口。

“你先说说吧，你们能带来什么优势。”

声音依旧平淡，像是流程中的一环。

何影安调整了一下坐姿，尽量让声音听上去客观而清晰：

“我们公司在大众传播这块的覆盖率，目前是行业前三。除了已有的频道外，我们也正在扩展自媒体这块赛道，和我们合作的MCN公司有很多。若是您要将您的项目进入推广期，我们可以提供包括公关和定向内容等一系列话题运作，同时借助我们的影响力，可以为您带来更高的曝光......”

他说的不快不慢，逻辑清晰，几乎没有多余词汇。

姜子坤点了点头，表情没有变化，只是语气忽然一顿：

“这些我都知道。”

他抬起眼，声音依旧温和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难以揣测的锋利。

“我想知道的不是你们公司能提供什么，而是——你，何影安，你这个人能给我什么优势。”

一瞬间，何影安脑中有一声“嗡”的震响。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去看姜子坤，以为是哪里理解错了，但那人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双手交叠在桌面上，目光沉静的可怕。

意识到失态后，何影安立马坐下整理好情绪。

“......我？”他重复了一遍，有些不确定地笑了一下，“我是这次的采访执行人，如果您前期能够提供文字或影像资料......”

“不是这个意思。”姜子坤打断了他，语气是明确的否定。

下一秒，他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绕过桌角走到他身侧。

何影安一时没反应过来，刚要抬头，就被一只手抓住手腕，整个人被轻而易举地拉了起来。

“喂，你——”他话未出口，就被猛地推到了墙边。

身后传来轻微一声闷响，是肩胛撞上墙面的声音。

他和他眼前的距离只剩下十厘米。

姜子坤站在他面前，近的可以听见他呼吸的节奏，还能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

“居然喷海洋调的吗？你还挺商务的。”他的眼睛在银色镜片后静静盯着何影安，没有愤怒，也没有戏谑，他只是凝视着。

“你以为今天只是来谈合作的吗？”他说着，微微俯身，贴近何影安的耳侧，声音几乎擦过皮肤，

“你以为，我会闲着没事抽出六十分钟的时间，就为了听这些市场部和公关部都能整理出来的空话？”

他语调很低，吐字却极其清晰，像一根细针一寸寸往耳膜里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