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影安被他看得心跳有些紊乱,眼前有一瞬恍惚,他甚至觉得空气都在这短短几秒里稀薄起来。
他没说话,也说不出话。
因为姜子坤接下来的那句话,更像一记轻描淡写的嘲讽:
“还是说,你根本不敢面对我?”
何影安喉结动了动,终于找到一点力气开口:“姜子——”
话还没说完,便被骤然逼近的动作吞没。
他来不及反应,那人不带一丝犹豫,瞬间贴上了他的嘴唇。
力道狠得像要将他所有话语碾碎,唇与唇之间的摩擦带着近乎咬合的执念,直至肌肉僵硬、心跳失序。
他瞪大眼,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姜子坤的后背,那一瞬间他想推开他,但手指却死死扣住了那层衬衫布料。
仅仅几秒后,他的手便缓缓松开,力气被一点点抽走,最后只是搭在那人的身上。
他们呼吸纠缠,像深海中交错的旋涡。
每一下都深,每一下都沉。
他们将情绪、回忆、愧疚与渴望交错成一团,骤然炸裂在此刻。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分钟,姜子坤才终于松开了他。
他退后半步,眼神仍落在他脸上,而何影安整个人还贴在那堵墙上没回过神,唇边残留着一丝被蹂躏后的红,眼睫微颤,喘息凌乱。
“我变成这样,”姜子坤用手擦拭嘴唇,嗓音低哑,“才知道自己原来有多聪明。”
“那些复杂的结构图、实验流程和病例解析,我全都一看就懂,像是本来就存在我脑子里,只是以前没被激活。导师说我是天才,同组的人说天才是见我的门槛,就连那些老教授都夸我是医学界的奇迹。”
他顿了顿,眼神落在了桌面。
“但我知道那不是奇迹,是副作用。”
“我换了一个脑子,也换了一副心。”
他的手指慢慢交叠,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发现自己越来越不需要别人了。那些原本该有的,对人的情绪,还有那些信任和陪伴,甚至那些对喜怒哀乐的共鸣,全都在消失。”
“我能笑,但心里没有一点波动。我能同情,但不会再难过。”
“有时候我看着身边的人笑着讲笑话,我知道他们是善意的,可我只想让他们闭嘴。”
他说到这,轻轻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很浅,没有情绪,甚至都称不上是笑。
“很早以前,我以为我只是累了,只是在过渡,把情绪锁了起来,说不定时间会慢慢让我好起来。”
“但我现在知道,不是锁起来了。”
“是丢掉了。”
他说到这,微微偏了偏头,看向何影安。
“不过也不是所有事我都无感。”
那一刻的眼神,与刚才在光下伫立时一模一样,他的眼神精准地钉在他身上,不容忽视。
“比如你。”
他说得很轻,好像只是随口提到某个无关紧要的人名。
“我一直在看你。”
“从你上班后写的第一篇稿件,我就注意到了。你在采访中从不多话,照片拍得干净,又冷,又锋利。”
“你在外面的名号我也听过不少,工作认真待人热情,很多人都很认可你。”
“所以,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早在发布会前,我就选定了你。不是那些公司领导安排的,也不是那些公关部选择的。”
“就是我,我以我个人的名义指定你。”
他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那种从容笃定,恰恰是最不可辩驳的证据。
“包括今天。”他说。
“时间、地点、会议室,乃至窗帘什么时候拉开……全是我定的。”
他顿了一下,笑了。
“我就想看看,你会不会真的走进来。”
“会不会,还愿意坐在我面前,听我说话。”
话音落下后,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何影安没有回应,只是看着他,眼神还未完全回神,整个人像还留在那一分钟前,被什么东西按住了无法动弹。
而姜子坤只是站着,看着他几秒后,将袖口慢慢拉回手腕,重新扣好衬衫上那颗在动作中被扯开的袖扣。
整套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情绪,仿佛刚才那一切都只是一次系统紊乱,他此刻已完成重启。
他回到会议桌前坐下,重新整理桌边纸张,将刚才何影安准备的那份资料翻开,翻了两页后停住。
然后他抬起头,声音平稳:
“好了,说正事吧。”
“关于这次的合作意向——你们那边有没有已有的内容框架?我们这边需要一个比较清晰的沟通窗口,流程简洁为主。”
何影安怔怔地看着他,唇边还残留着刚才被擦过的温度,一时没有回应。
姜子坤注意到他的迟疑,轻轻地勾了一下唇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怜悯:
“怎么?”他淡淡地说,“不知道要从哪儿开始?”
“那不如就随便聊聊吧。”
“最近,过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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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子坤随手把资料合上,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没有再提合作,也没有再提感情。只是随意地说起近况,说起项目,说起一些临床案例、实验数据、医科大的人,说有一次太过劳累晕了过去,结果到第二天都没人发现。甚至提到自己上一次去旅游是在两年前,那是姜游硬拉着他去的,怕他一个人闷死在实验室。
他说得很碎,像是独白,也像是倾诉。
何影安没怎么说话,大多数时候只是点头,偶尔附和一两句。他不知道该回应什么,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该回应。
屋里的空气始终是凉的。
这场对话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却没有发生过任何实质内容。
像是一条缓慢下沉的河流,底下却藏着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
直到姜子坤看了眼手表,平静地收尾:“今天就到这。”
他站起身,朝何影安伸出手,语气礼貌得近乎客套:
“合作的事不用你操心了,后面如果再来就是正式访谈了。”
何影安跟着起身,与他握手。手掌接触的一瞬,他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却还是迅速压了下去。
姜子坤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向门口离开。
会议室安静下来。
他站在原地,耳边还残留着空调的低鸣。目光落在桌面摊开的笔记本上,那一页整洁干净,连一个字都没有写。
手指无意识地合上本子,才发觉手心里还有点热,似乎是刚才那一握残留的温度。
他终于迈步走出会议室,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出公司的那一刻,光线从天空倾洒下来,洒在他眼睫上。
阳光炽白而干净,却刺得他眼睛发涩。
明明只是一次对话,却像刚走出一场无声的失重。
他不知道接下来,他该往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