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这话的时候,看见他眼神动了动。他没接话,只是点了下头,表示他在听。
我继续道:“但上了大学后,突然明白了很多事,那些复杂的医药原理我看一遍就能记住,别人觉得难得我都觉得简单。这种感觉,就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后又扔进火堆里,只有疼过一遍,才知道什么叫清醒。”
他眉眼没什么波动,声音却略带笑意:“所以您是?大器晚成的类型?”
我轻轻摇头:“不,我本来就是天才。换一种说法表示,可能只是以前太爱玩了,长大后放下了很多东西,才知道我是天才。”
说到这,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他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几乎要绷不住,但还是撑着把嘴角勾起来:“看来姜先生是天选之子啊。”
“差不多吧,你怎么想都行。”我回答,语气依旧平缓。
他轻轻吸了口气,又开始想把话题往别的方向上转。
但话语权,在我这边。
-----------------
采访结束,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姜子坤站起身,与大家点头示意后离开了现场。他的脚步不快,却带着一种天然的掌控感,仿佛整个采访都不过是他精心安排的表演。
何影安还坐在原地,等工作人员开始拆设备时,他才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额角冒出的冷汗。
他自己也没想到,明明暖气开的这么足,正常采访下来,他还是感到一股刺骨的寒冷。
他差点在镜头前露馅。
好几次,他险些因为姜子坤突然抛出的私人话题而情绪失控,差点连语调都要绷不住。要不是姜子坤临场接话,巧妙转向,整段采访可能早就垮掉了。
但让他真正烦躁的,是对方总是时不时想讲过去的事情。不指名道姓,却处处藏着隐喻,仿佛每句话都在踩着那边界,一点点把他往回忆深处推。他几次绷紧神经,连指节都在发白。
更关键的是,就连今天的采访稿都不是他写的。
他一想到姜子坤就写不出完整的语句,只得硬着头皮向同事求助,请对方临时帮忙拟了一份稿。对方倒是给的很快、很完整,整个问题从项目到研发,从理念到伦理,几乎全面覆盖。
只是,他连这些问题的三分之一都没用上。
何影安低头看了稿纸,整整五页,排版清晰,笔记密密麻麻,仿佛在嘲笑他的无能。
他忽然有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剩下的一天。
-----------------
可第二天的采访依旧没有好多少。
姜子坤带着摄制团队在公司内部讲解,表面上看是例行公事,语气也保持着一贯的沉稳专业,可每走一段,话题总会不动声色地往奇怪的方向歪。
“听说你们近来还挺忙的。”
“你来临州,是准备长期待在这边吗?”
“最近感情状态怎么样?有没有女朋友啊?或者说有没有喜欢的人?”
每一次这样的顺口一问,镜头就恰好精准地对向了何影安。
他只能维持着笑容一一回应。每一个答案都被他压进了职业话术里,表面滴水不漏。可没人注意到,他握着话筒的那只手,指节已经泛白,话筒外壳被他捏出了轻微的形变。
他很想找个机会把话题扳回来,重新掌握节奏。可每次刚准备开口,姜子坤就像提前知道他要说什么,自然地开口接过话,继续带着节奏,把他整个人架空在那里。
整个采访变成了一场专属于姜子坤的个人秀。
直到傍晚,采访终于结束。
撤场的瞬间,何影安像被放出牢笼。几乎是逃出公司大门。
他站在街边,仰头伸了个懒腰,仿佛要把一整天积压在胸口的气都吐出去,嘴里喊着:“终于解放了......”
“什么解放了?”
熟悉的声音冷不丁地从身后响起,带着点笑意,像是故意的。
何影安猛地回头,看见姜子坤不知何时已经跟了出来,站在他身后,袖口还卷着,眼神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他彻底无奈了,说道:“你到底要干嘛?我这是在工作,你好几次差点让我出丑。”
姜子坤却只是轻轻笑了笑,语气无辜:“我就是正常回答啊。倒是何大记者你反应这么大,莫非心中有鬼?”
这句话说完,他笑意不改地摘下眼镜,取出眼镜布慢慢擦拭,姿态悠闲得过分。
何影安心口发紧,张了张嘴,最终也没说出什么话,只是恨恨地盯了他一眼。
“明天周六,”姜子坤像是随口说,“晚上邀请你过来吃个饭。”
“我不......”
“是以公司名义。”姜子坤不等他拒绝,接得极快,“算是‘杀青宴’吧,庆祝我们两边合作愉快。”
“你放心,就算你不想来也得来,邀请函已经发到你主编那儿了,哪怕你不去,他也会想办法把你抬过来的。”
何影安彻底无语。
他叹了口气:“行,都听你的,姜大少爷。毕竟你要整我一个平民百姓,我是真的没办法。”
姜子坤挑了挑眉,一脸故作惊讶:“天哪,那我这是不是......放古代叫强抢民女?”
“你这叫专横跋扈!”何影安回怼。
“我说的没错啊。”姜子坤笑,“因为你是民女。”
“你你你……”何影安气得结巴,连着“你”了好几句,最后只能抬手一摆,“大少爷,我斗不过你,求你高抬贵手。你私下怎么来都无所谓,别在工作上整我了行吗。”
姜子坤似笑非笑地眯起眼:“私下怎么来都行?”
话一出口,空气顿时一静。
何影安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手在半空僵了一瞬,只能一边摆手一边说:“以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你看你要什么吧,能补偿的我都能给你。”
“好啊。”姜子坤点头,“那就来拉钩。”
“……这都多大了,还拉钩?”
“拉钩才算数。”姜子坤伸出手,指尖朝他晃了晃。
何影安叹了口气,只能屈服地伸出小指碰了过去。
拉钩。
姜子坤忽然低声说:“这次的承诺,是一生吗?”
何影安一怔。
片刻后,他低头,轻声道:“不知道。”
话落,两人松开手。
他摇了摇头,自嘲般笑了笑,什么都没说,转身融进城市缓慢的人流中。
远处的街灯一盏盏亮起,像是有人提前为他照好了归途。
而身后那扇公司大门已重新合上,将另一个人的身影挡在光与影之间。
——那些回不去的明天,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