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州下了三天的雪。
不是那种纷纷扬扬的漂亮雪,而是伴随着刺骨寒风,能将人都刮麻的暴雪。大风裹着雪冲击整座城市的每一寸角落,就连呼出的空气都成了冰碴子,街上的行人裹着厚重的大棉袄、羽绒服、帽子、口罩,不让自己的任何一寸皮肤有丝毫露出。
这座城市,被一层死寂的白色覆盖了呼吸。
此时,何影安正坐在会议室内,窗户上结着一层雾气,室内暖气开的很足,甚至有些干燥。但他还是感觉很冷,冷得指尖发颤,连身下的椅子都像贴着冰面似的凉。
但那不是来自天气的寒意。
会议室内,坐着部门主任、主编、宋晗,以及来自无佑传媒的三名工作人员,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的身上,那种直白到几乎能穿透表皮的注视,让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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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以为,风波已经平息了。
自从上次的抹黑事件之后,网络上那股带节奏的热度开始迅速蔓延,越来越多的人冲进他的评论区或是私信里,铺天盖地刷着关于他是“校霸”的嘲讽。
那几天,几乎没有哪一晚是睡得安稳的。
好在无佑传媒开始了处理,他们第一时间联系他拍澄清视频,在其中他正面回应了所有的质疑,并严肃声明:对于蓄意造谣,恶意抹黑他人者,一律保留依法追责的权利。
无佑传媒也让几个大网红很快转发内容,态度鲜明地站在何影安一边。而原本摇摆不定的网友瞬间见风使舵,迅速调转枪口,开始反手围剿那些黑料。网络舆论像风向标一样倒转,从“他有问题”变成了“他没问题”。
何影安也终于松了一口。
他以为,这场混乱就要过去了。
直到第二天上班时,刚坐到工位没多久,便被通知要去会议室。
他推开门走进去时,看到的宋晗的表情和平时判若两人,没有笑,也没有打趣,她的眉头紧锁,一言不发地看着他。身边的那些人,神情也都不太轻松。
空气一下子变得凝重。
何影安下意识觉得不对,但他还是坐下,尽量维持镇静地问:“......发生什么了吗?”
宋晗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不知从何开口。
还是一名无佑传媒的工作人员站了起来,将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到他面前,轻声道:“有人在网上又发布了关于你的资料,只是这次不是一两句话,而是实打实的‘证据’。”
“证据?”何影安皱眉。
“你先看看。”
他低头看去,屏幕上是一张张聊天记录的截图,上面显示着,那些“受害者”在和对方倾诉时,说曾经的“校霸何影安”是怎么欺凌、打压、羞辱他们的。
他们的语气真切,好像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愤怒。
“这些不是证据。”他下意识道,“这些对话谁都能编,根本没法核实。”
“是的。”工作人员点头,“但不是只有这个。”
他伸手滑动触控板,调出接下来的内容。
视频弹出,一段段模糊的影像接连播放。镜头里是一群学生打作一团,有人跌倒在走廊,有人大喊:“打死他!”背景中夹杂着噪音与人声混乱,在某一段视频里,一个身影模糊的男生喊了一句“影安牛逼”。
下一段视频更惊悚。
医院病房内,一个浑身缠满绷带的男孩躺在床上,镜头对着他的脸,有人问:“谁打的你?”
那人声音虚弱却坚定:“......何......影安。”
这一句话像一记闷雷砸进他的胸口。
何影安怔在原地,一瞬间大脑仿佛短路。他盯着那些画面,嘴唇张了张,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他不知道该先质疑对方,还是质疑自己。
“......我没干过这些事。”他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这些视频是假的,是AI的......我根本没有这种经历。怎么会——怎么会有这种视频?我——”
他越说越激动,像一头被逼入角落的困兽。
“这些不是真的!你们可以去问!我的同学们都能作证,我……我怎么可能——”
“影安!”宋晗立刻起身走过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将他按回椅子,“你冷静点,听我说——我们相信你,好吗?我们都相信你。”
她的手稳稳按在他肩上,那一刻,比屋内所有的暖气都要真实。
这时,沉默许久的主编终于出声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小何,我们是相信你的。”
顿了顿,他缓慢开口,字句之间像是权衡过分寸:“可现在的问题是,你太火了,你不再是以前那个普通的何记者了。你现在,是我们‘时界通讯’的门面,也是许多合作项目的对接人,外界怎么看你,某种程度上也代表着怎么看我们。”
何影安低着头,手指下意识地攥紧衣角,听着主编继续说:
“这些所谓的‘证据’,往小了说,是胡编乱造有人要陷害你;但要是闹大了,被有心之人再推一波热度,到时影响的就不止是你个人,而是整个公司的名誉与信用。”
“所以我们今天叫你来,不是质问,也不是要你负责......”主编语气放缓,“只是希望你配合我们,让我们了解一下整个故事的来龙去脉,同时一起想个办法,看看怎么应对后续可能出现的风波。”
“对啊对啊。”宋晗这时候插话,像是怕他情绪再次失控,赶紧笑着附和,“我们敢保证,绝对没有怀疑过你,今天这也不是审问,是给你撑腰。”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又恢复了往常:“我可不信这视频是真的,而且看你这幅弱不禁风的样子,你能打得过谁啊。”
众人都笑了笑,气氛总算缓和了一点。
何影安这才稍稍平复情绪,呼吸也缓了下来。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头低声问道: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没有说“我没做”,也没有说“我冤枉”,因为他知道,自己说再多,远不如一个好策略来得有效。
此刻的他,比起辩解,更需要冷静。
而对面的那群人,也正是等着他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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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时,临州的雪还没停。
窗外的街灯映在落地窗上,模糊出一片晕白。屋里很安静,暖色的灯光把厨房和客厅照得柔和,饭菜已经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姜子坤已经坐在餐桌上,他只穿着一件衬衫,正埋头吃饭时,何影安回来了。
“今天回来的挺晚。”
“嗯,有些事要处理。”何影安洗了个手,脱下外套走过来坐下。
饭桌上,两人默不作声的吃饭,筷子碰碗的声音清脆又寂静。
姜子坤夹了一口菜,刚放进嘴里,又顿住,侧头看了何影安一眼。
“你今天状态有点不太对。”
何影安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慢慢嚼着嘴里的牛肉,神情有点空。
“出什么事了?”姜子坤问。
“......有人在抹黑我。”何影安说,语气却透着疲惫,“我也不知道自己惹到谁了,这几天一直在被莫名带节奏,非要把我往死里整。”
姜子坤“嗯?”了一声,似乎来了兴趣,搁下筷子侧过脸看他:“抹黑你?怎么黑的?”
“你先吃饭,边吃我边跟你说。”
于是餐桌成了简易的复盘现场。何影安偶尔夹几道菜,语速不快,讲述着这几天的网络风波,梳理着那些突然冒出来的黑料。他本以为风波已经过去,却没想事态远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说到今天的这一段时,他叹了口气:“......你知道吗?他们特地拿出视频证明我打人,还把人打进医院?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小时候这么厉害。”
姜子坤听到这里,一口饭差点喷出来。
他赶紧侧过头,捂着嘴憋笑,但肩膀明显一耸一耸的。
何影安瞥了他一眼,满脸嫌弃:“你笑什么?有这么好笑吗?”
姜子坤摆摆手:“不是,我不是笑你,但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你的谁?”
“?”
“我是你高中同学啊。”他理所当然地答道,“真要洗白,你直接把我叫出来站台,我替你发声不就好了。”
“他们说的是我初中当校霸,到了高中才收敛的。”何影安翻了个白眼。
听到这句话,姜子坤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他靠在椅背上,拿筷子敲了敲碗,“你高中那德行还校霸?”
“整天冷着个脸不说,还一言不发的坐在角落里像个石头,谁见你都得绕着走,别说欺负人,想和你说话都得看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