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闭着眼睛躺在惩戒堂的蒲团上,两条腿翘得高高的,随着呼吸轻轻一荡一荡,倒像是在自家院里晒太阳。
贺兰瑾骑在窗台上看了半晌,见蒲团上的人始终没睁眼的意思,翻进屋里将手里的酒壶往桌上一放,打趣道:“你就不担心闯进来的是刺客?”
“放眼整个上京,除了皇宫,最安全的恐怕就是督查司了。”地上的人缓缓直起身子,上下打量了一眼来人,问道:“你怎么进来的?”
“哦,明大人有所不知,鄙人不才,轻功略好,混过督查司这些巡查尚不是什么难事。”贺兰瑾长腿一迈,在她身边的蒲团上坐定,将怀中捂着的酥饼递给她,“特意给你带的,还热着呢,垫垫肚子吧。”
明月也不矫情,伸手接下就咬了一大口,语气含了几分调侃:“怎么?如今不打算藏着掖着了?”
贺兰瑾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杯酒,语气坦然:“藏着有什么用?还不如顺了他们的意,也省的他们一个个的三番五次地来试探,烦都烦死了。”
明月侧头看她,身侧的姑娘穿着件做工极其讲究的墨绿色罗裙,可坐姿却极其不讲究,双腿恨不得叉到天上去。
这位看上去非常割裂的少女正从怀里掏出另一个酒杯,眼看要给她倒酒,明月立刻放下酥饼,义正言辞地拒绝:“我尚在惩戒反思呢,不能喝酒。”
贺兰瑾把酒杯硬塞进她手里,挑眉笑道:“我又不会去司尊跟前告状。”
明月捏着温热的酒杯,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酒香,终是没忍住,仰头抿了一口,砸吧砸吧嘴问道:“这是什么酒?还挺好喝的。”
“这酒叫雁归来。”贺兰瑾向后一仰,双手撑在身后,目光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语气带着几分回忆,“是用幽州特有的沙棘和野梨酿成的。戍边的将士们在冬天会漫山遍野打下沙棘,和野梨一起酿成酒,埋在营房的老树下。待来年开春大雁归来的时候就挖出来分着喝,权当是自己的心,也跟着大雁南下,回一趟家团圆。”
明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咙里还留着酸甜的余味,一时说不出话来。
“今日这坛,倒是另有说法。”贺兰瑾的目光未动,忽然又开口道,“这是我出生那年,二哥在将军府院中埋下的,一共埋了八坛,说是要等我出嫁时,挖出来宴宾客,图个吉利。”
她缓缓垂下眼眸,声音也轻了几分:“三年前我把它们都挖了出来,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取出来喝上几杯。”
明月手中的瓷盅一点一点垂了下来,脸上的轻松渐渐褪去,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贺兰瑾拿起自己的酒杯,轻轻碰了碰明月落在腿上的银盅,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惩戒堂里散开。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自顾自说道:“今日我的婚事定下来了,我在上京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人可以说话,明大人今日陪我喝一杯,权当是庆祝了。”
明月摩挲着手中的酒杯,斟酌着开口:“慎王殿下如今神眷正浓,也算是一桩好姻缘。”
“慎王殿下神眷正浓,跟我有什么关系呢?”贺兰瑾晃了晃空酒杯,嘴角勾起一抹轻笑,抬眸看向她,“我要嫁的,是翊王殿下。”
明月猛地皱眉,轻声呢喃:“怎么会?翊王在皇子里身份不高,名声也不大好,而你......”
“而我,”贺兰瑾打断她的话,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笑容里盛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既无父兄倚靠,如今也无权力傍身,空留一些虚衔在身上,不过是表面繁荣罢了。”
她侧过半张脸,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如此看来,我们二人倒是相配。”
长久的沉默之后,明月突然沉声开口:“谢冲的院子,被人仔细清理过。”
她也将杯中酒一口喝尽,破罐子破摔道:“但我在谢聪书房里,找到了一间隐蔽的密室,密室里又藏着个极难发现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上锁的紫檀木盒子,里面除了他这些年收下的贿赂礼单、往来账本,还有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凭证。”
她抬眸,见贺兰瑾眼睛亮亮地盯着自己,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还有一封信。”
“什么信?”
“一封求援信。”明月深知按规矩这些不应该告诉她,但看着贺兰瑾的眼神,心底又有一个声音不断地说她有权利知道,“是朔安营少将贺兰屿,写给北安侯世子贺兰峥,信里说甘州遇袭,朔安营寡不敌众,望大哥速来救援。”
贺兰瑾整个人猛地向后倒了一下,后背撞在身后的墙壁上,声音透着无力:“落款是谁?”
“贺兰屿。”
“信上可有加盖他的少将官印?”
“有。”
“时间呢?”
明月微微皱眉,愣了一下问道:“什么时间?”
“落款的时间。”贺兰瑾向前探了探,声音提高了些许,“信上落款的时间”。
明月沉思了须臾,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