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雄宝殿前,青铜香炉已焚起檀香。青烟笔直上升,在将明未明的天色里,像一根连接天地的细线。
“请皇后娘娘上香——”
赞礼官高唱。楚皇后接过三尺长的龙涎香,插入炉中。随后是献花、献果、献帛,每一道流程都缓慢庄重。
贺兰瑾跪在大殿最前列,以最年轻的资历力压一众诰命夫人,与太子妃分别跪于皇后两侧。
她只觉得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如果能重来,应该一早装病的。
众人皆上香完毕,楚皇后移步案前,亲自诵读祈福疏文。
“伏以天佑大靖,地载山河......”
疏文诵毕,慧觉大师双手接过疏文,郑重置于鎏金火盆之中。青烟袅袅升起,融入殿内弥漫的檀香中。
赞礼官再度扬声,高唱道:“请皇后娘娘点灯——”
......
辰时,大典诸事完毕,銮驾仪仗浩浩荡荡整队,预备启程回宫。
贺兰瑾混在一众诰命夫人里,正想着趁乱悄无声息地退到后面,手腕却陡然一暖。
一只温软的手,带着玉镯微凉的触感,稳稳将她攥住了。
“华瑾。”
楚皇后的声音温和含笑,她亲昵地拉着贺兰瑾的手,指尖轻轻摩挲了两下,目光里盛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婚事将近,这几日,可否紧张?”
贺兰瑾心头一跳,立刻扬起笑容,笑得比楚皇后还渗人,“劳娘娘挂心。”
她微微垂眸,语气恭谨又带着几分轻快,“陛下和娘娘关照,又有翊王殿下处处体贴,臣不紧张。”
“好孩子。”楚皇后一脸疼惜地轻抚贺兰瑾的鬓角,声音都染上几分哽咽,尾音微微发颤,“一晃眼你都这么大了,若是你父亲还在......”
贺兰瑾笑容僵住,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她难不成是昨夜突然长这么大的吗?
楚皇后从袖中取出一方素色锦帕,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几乎看不见的眼泪,眉眼间满是自责与忧心:“昭儿顽劣,实在是不像样子。本宫本想着,一定要为你细细挑个知冷知热的好儿郎,护你一世安稳。奈何陛下说,是你自己瞧上了昭儿。”
她叹了口气,帕子又往眼角按了按,语气愈发凄切:“本宫这些日子,夜夜难寐,自知是本宫没有教导好他。百年之后,我又有何颜面去九泉之下见你父亲?”
贺兰瑾:......
自称演技派的贺兰瑾甘拜下风。
皇后停步,众人自然不敢逾矩,纷纷垂手立在身侧等候,此时都一脸或怜惜或探究的眼神看着她。
贺兰瑾脸上的笑僵了半响,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只得含糊地嘟囔出一句:“娘娘放心,他......他都改了。”
“娘娘还是太过仁善了。”楚国公夫人率先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翊王当年被接到娘娘身边教养时,已是这般样子了。若不是娘娘多年来悉心教导、百般包容,如今指不定要成什么混世魔王的样子。”
贺兰瑾脸上的笑瞬间冷了几分,这上京的人,还真是谁都能踩他一脚。
----
按规制,北安侯府的马车在仪仗队列里排得不算靠前,贺兰瑾和褚鸣玉都是小辈,自请落在百官命妇的车驾后头。
贺兰瑾挨着褚鸣玉的胳膊,懒洋洋地靠在车壁上,目光漫不经心地瞟着前方缓缓移动的銮驾仪仗,等着皇后的凤辇先行启程。
周遭人声嘈杂,她忽然侧过身,凑近褚鸣玉耳边,用气音压着声线:“大嫂,你说皇后进宫前,是不是和爹爹议过亲啊?”
语不惊人死不休。
褚鸣玉吓得心头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抬手,一把捂住她的嘴。
她飞快地抬眼扫过四周,眉头紧紧蹙着,眼神里满是“你疯了”的惊惶:“胡说什么呢?”
好在贺兰瑾声音不大,且守在马车旁的,都是侯府里跟着多年的心腹。
“我回京以来,面见皇后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贺兰瑾冷笑一声,面上重归惯常的清冷疏离,“每一次,她都会提到父亲。”
褚鸣玉轻叹一口气,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刚刚登基时,太后权倾朝野,朝堂上下大半官员都依附太后,陛下孤立无援,不敢轻信任何人,唯独对父亲掏心掏肺,事事倚仗。”
“我知道。”贺兰瑾垂眸,语气里裹着难以言说的沉重,“陛下非嫡非长,能坐稳帝位实属不易。多年来,父亲屡次以身犯险,救陛下于危难。就连最苦寒难守的北境,父亲也是毫无怨言地坚守了多年。”
“即便我在北境立下奇功,回到上京,在陛下面前,靠的依旧是父亲当年攒下的情分。”
她抬眼望向远处皇后銮驾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狠厉:“我和父亲倒是都成了皇后做贤良淑德样子的垫脚石。”
褚鸣玉刚要开口说些劝慰的话,前方马车忽然动了起来。春蝉快步上前,屈膝禀道:“夫人,咱们该走了。”
贺兰瑾眸色一敛,仅用一瞬便将方才的沉郁心绪尽数掩去,面上重归清冷平和。她向褚鸣玉微微颔首示意,转身便朝着自己的马车稳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