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谢樟说得是真的,便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往幽州,想着如此大功怎么着也能分一杯羹。”
贺兰瑾惨然一笑,泪落得更凶:“这些年,我们怎么都想不通,驻军不得离开驻地,二哥即便桀骜了些,又怎么会贸然离城。”
“他是要去救大哥。”贺兰峥捏紧了手中的鲁班锁,声音轻得发颤,“后来父亲战死,幽州沦陷,二哥弃甘州、保幽州,以主将而论,这是情理之中的决断。只是他不知道,幽州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等他自投罗网。”
“怪不得......”贺兰瑾慢慢把自己团成小小的一团,抽噎到几乎说不出话来,“怪不得我赶到的时候,二哥已经快不行了,他不说冤屈,不说三军安排,只拼着最后一口气,让我快走……”
她死死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哭得撕心裂肺。
贺兰峥拳头攥了又攥,心脏像被钝刀反复切割,终是伸手,将浑身发抖的妹妹揽进怀里,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背。
谢樟此招虽险,但胜算却大。
彼时贺兰峥远在扬州,北安侯、世子双双战死,他以污名拿下贺兰屿,再顺势击退北黎,凭着这泼天功劳,顺理成章接手整个北境兵权,再无人能挡。
这其中唯一的变数,是贺兰瑾。
谢樟忘了,贺兰瑾就在北境玄鹤山。
茶盏早已凉透,窗外更声遥遥传来,敲碎深夜寂静。
贺兰瑾恢复如常,眼底只剩寒冽锋芒:“如今想要翻案,我们的证据远远不够。大哥为何出城?燕云岭为何战败?父亲究竟怎么死的?这些我们都不知道。”
她抬眸,继续说道:“还有皇后、慎王、楚家在这里面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陆衡是真的被蒙骗,还是同谋?”
贺兰峥眉头微蹙,轻声说道:“如此隐匿之事,恐怕没有留下更多的证据了。不如我们拿着现有的证据,入宫求陛下主持公道。”
“主持公道?”
贺兰瑾勾起唇角,眼里具是轻蔑与自嘲,“好哥哥,别傻了。他是皇帝,他若真要公道,三年前就会听我们说一句,而不是不由分说,只想押着二哥回京问罪。”
烛火在她眼眸里明明灭灭,只剩一片冷寂的清醒:“陛下待父亲宽厚,对你们爱重。太后权重时,他仍偷偷派人出宫,告知父亲送我走。可陛下羽翼渐丰后,明知百官劝谏,仍特许父亲上朝不跪,允父亲佩剑入殿,更当众说大哥也是他半个儿子,这分明是把我们侯府架在火上烤,逼得满朝文武同仇敌忾,难得齐心都对侯府口诛笔伐。他难道不知这将置父亲于何地吗?”
“可二哥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啊?”贺兰峥仰天,喉结滚动,声音发涩,“小时候,他还带我们游船、放风筝。”
“人都是会变的。”
贺兰瑾眸光变得愈发冷:“你说,他让我进督查司,是何用意?”
贺兰峥重新拿起桌上的鲁班锁摆弄,声音有些哑:“督查司直属天子,百官忌惮,可偏偏典案司活重权轻,处处受制,右司徐久青又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精,陛下是想耗着你。”
贺兰峥素来重情念旧,许多事情需要时间来消化,应该再缓一些的,可她等不及了。
贺兰瑾轻轻扣着桌角:“孙励的证词固然重要,可他未必会为我们作证。”
“他会的。”贺兰峥手上不停,指尖反复转着鲁班锁,齿轮转动的轻响掩盖他心底的翻涌,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笃定,“我让小八调制了一种毒,下给了他的夫人和儿子,平日里瞧不出半点异样,可必须每月服一次解药,否则,会全身经脉断裂、爆裂而亡。”
倒是难得狠厉一次。
贺兰瑾颔首:“眼下最重要的是,是我必须取得明月的信任。唯有这样,才能拿到当年父兄旧案的全部卷宗和证据。”
“明月这个人干练,但她待陆衡似师父更似父亲,她不会背叛陆衡的。”贺兰峥摇了摇手中的鲁班锁,总觉得里边有什么东西。
说话间,他指尖微微用力,鲁班锁忽然“咔哒”一声轻响,似是松动了一道机关。贺兰峥动作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暂且停下了话语,低头摆弄起来。
贺兰瑾垂眸,指尖依旧扣着桌角:“不用她背叛,只要能让她心有松动、疏于防备,我去偷也成。”
话音刚落,“咔哒”一声轻响,清脆又突兀,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鲁班锁应声而解,一团叠得整齐的白色纸条,从锁芯里滑落出来,顺着桌沿滚到地上,轻飘飘地停在两人脚边。
贺兰瑾心头一跳,下意识便要弯腰去捡,指尖刚要碰到纸条的边角,却被贺兰峥手快一步,俯身抄起,攥在了手里。
他抬眼,撞进妹妹眼底一闪而过的紧张与慌乱,原本沉郁的心情忽然多了几分促狭的好奇,他快速展开叠得方正的纸条,低头看去,
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