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峥面色冷了些许,指尖捏着那张纸条,轻轻晃了晃,淡淡开口:“这就是你说的,不太熟,只是互相利用?”
“他写着玩的。”贺兰瑾一把扯下纸条,飞快叠好攥在掌心,语气强装镇定,“陛下命他待在府里等着成婚,他一向爱玩,满腔怨气无处发,全都用来折磨我了。”
“你喜欢他。”贺兰峥定定看着她,语气笃定。
贺兰瑾指尖不自觉就捻搓起衣角,干笑两声,语气刻意:“怎么可能?”
“阿瑾。”贺兰峥目光从上到下扫了妹妹一眼,“你知不知道,从小到大,你撒谎的时候就会抓衣角。”
贺兰瑾的捻着衣角的手像被烫到一般猛地闪开,垂在身侧攥成了拳。
贺兰峥语气里染上几分无可奈何,又带着点恨铁不成钢:“贺兰瑾,你还真是,次次都栽在男人这张脸上。”
这话一出,先前的慌乱窘迫一扫而空,贺兰瑾反倒生出了几分底气。她转身,将掌心攥得发皱的纸条狠狠塞进一旁的木匣里,“啪”的一声重重合上匣盖。
“怎么算栽?”贺兰瑾转身,怒目圆睁,“两年前,我向沈霁川求娶,并非一时兴起,我虽掌兵控住了局势,但不懂政事,他读书多,脑子聪明,为报恩留在将军府,教我整顿军务,梳理财政,一边抵挡上京的明枪暗箭,一边收复民心。我百般思虑,我不知道我是否喜欢他,但我想留下他。虽然他拒绝我,可我也不过是消沉了两日,第三日便照常练兵,军务政务我可耽误了一样?如今上京再遇,人前我以礼待之,人后我再不打扰,这也算栽吗?”
未等贺兰峥开口,她又自顾自说道:“再说李牧昭,我承认初见时心有波澜,但我从未在人前显露过半分,更不曾被人拿住把柄。选他成婚,也并非因我私心,而是百般思量,权衡之下最好的办法。既然说是互相利用,我便绝不会被私情束住手脚。他日若真的山穷水尽,我可对天发誓,绝不会因儿女情长耽误大事。”
“可你会受伤。”
贺兰峥声音放得更轻,目光落在妹妹紧绷的侧脸上,字字恳切:“阿瑾,喜欢和利用,是不能混为一谈的。你若喜欢他,便放下那些算计利用,坦坦荡荡地去喜欢;你若决心要利用他,就不能再付出半分真心。”
“不然,你只会被真心和大义反复拉扯,日夜活在两难里,直到那颗真心被撕成碎片。”
良久的沉默,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久到贺兰峥以为妹妹准备就此揭过这个话题。
“那你呢?”贺兰瑾忽然开口,直直地望着他,“真心和大义,你选了什么?”
“我?”贺兰峥低低苦笑了两声,眉眼间渗出化不开的怅然,“你怎么知道的?”
贺兰瑾不是为了质问他,闻言缓缓坐回团椅,伸手提起炉上的茶壶,指尖拨弄着炉中跳动的炭火,神色放缓:“六年前玄鹤宗办逐鹿大赛,彩头是一把蒲师叔亲手打的短刀。那短刀打的精致,刀刃莹润,刀柄上还雕着一只九彩凤凰。逐鹿大赛向来是给外门办的,我们师兄妹都不大感兴趣。”
“唯独鹤知喜欢,连着好几日半夜出去偷偷苦练。不曾想大赛前一日,你刚好上山看我,师父一时兴起邀你凑数,你也不推辞,腆着脸便参加了,偏偏一举夺魁。我私下了求了你好几日,想让你将那短刀送我,你半点都不肯。没过多久,我就在鹤知怀里见到了那九彩凤凰刀。”
贺兰瑾一口气说完,将煮得温热的茶,轻轻推到哥哥面前。
“是,我也奢望过。”贺兰峥端起茶盏,仰头一饮而尽,垂眼掩住痛楚,“从前父母开明,上有两位有勇有谋的哥哥,侯府的担子怎么落也落不到我头上,我只需游山玩水,混吃等死,当个自由自在的侠客。”
“你若一直长在玄鹤宗,便无需死士护身。”他指尖攥着空茶盏,指节泛白,“我也奢望过,待我经营一两个铺子,小有成就,便去玄鹤宗求你,放她下山。届时即便捱阿爹一顿毒打,他们也终究会同意的。”
“错了。”贺兰峥端着茶盏摇头,轻轻闭上眼睛,“初见时,我是少爷,她是死士,从一开始便错了。”
“阿瑾,你问我真心和大义选了什么?”贺兰峥抬眼,清晰而沉重,“我现在告诉你,在没有十足把握之前,除了那柄短刀,我不曾越界过半步。三年前父兄出事、侯府蒙难之后,我便再没有找过她一次。”
侯府不成器的幺子娶谁都可以,可北安侯不行。
“阿瑾,如果有一日,真心错付,你不喜欢他了,就回家来,不要逃跑,不要硬撑,家里永远是你的靠山。”
贺兰瑾看着逐渐消失在廊角哥哥的背影,恨不得把一炷香之前多嘴的自己敲晕。
她长叹了一口气,敲了敲窗框,“笃笃”两声轻响刚落,一道人影便落在窗边。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鹤知眉眼弯弯地扬起一抹浅笑,声音清亮:“刚刚。”
那就是早就回来了。
“怎么去了那么久?本来还想着能一起过年,今年过年府......”贺兰瑾有些语无伦次地东拉西扯。
“主子。”鹤知轻声打断,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此行并未有意外。我还未及出手,那支流放王裕妾室的队伍,便遇上了山匪劫道。狱卒们贪生怕死,弃了犯人就四散逃跑,我便趁机装作路过的江湖侠客,顺理成章将她救下了。”
她清了清嗓子,继续说:“只是,还救下了一个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