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时第一次被洗髓鞭抽打的那一刻起,左丘礼就明白了左丘敏为何想要逃离。
那一鞭下去,身体好似四分五裂,魂都飘于天上,许久都回不了地去拼凑自己并没有粉碎的身体。
痛到极致时,或许早已去地府走了一遭。
那之后,左丘礼暗暗发誓,余生都不要被洗髓鞭所掌控。
为达目的,什么都可以。
左丘巩自大愚蠢,对自己向来趾高气扬,撞上门来的蠢货,拉他给自己挡刀,再好不过。
左丘英向来看不上自己,对自己从没有过好话,对着他,除了捉弄嘲讽,再没有其他反应,偷她的羽灵草,只算是这些年她对自己的弥补。
左丘苓精明市侩,对自己不冷不热,可左丘礼知道,她瞧不上自己,所以他只是截了她几次羽灵草,也不算过分。
至于左丘云……
洗髓鞭落在身上,左丘礼呕出黄水,瘫在地上冷汗直冒,眼前叠影重重,可即便如此,他竟也能看清左丘云眼底的泪。
左丘云是最冷情,也是最护短的。
他平等地看待他们每一个人,从赏罚来分明,然而左丘礼平庸懦弱,在他那里得到的只有罚,没有赏。
可他仍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凭他走到了今天。
或许他应该怪他,怪他不早点阻止,让他一步步到了如今这个局面。
他也该怪其他人,怪他们从没有想过拉他一把,等到东窗事发,只能跪在那里哀求。
是的,哭着哀求。
何必呢,其实心里都巴不得他去死吧。
他昏昏沉沉间,低低嘲笑着。
他听到左丘巩慌乱地求着后月,说他纵是有罪,也至少该留一命去偿还,若是无法偿还,他愿意一辈子替他补偿。
左丘英则几次挡在他身前为他抗下洗髓鞭,有时候抽中了,有时候被后月控着甩开,他几乎没见过她流泪,可此时此刻,他竟在模糊中看到她红着的眼眶。
而左丘苓呢,她在为他计算所有该由他承担的后果,着急地向后月表明左丘家回如何解决这个烂摊子,以后又要多做些什么事来补偿,只求能留他一命。
左丘礼听着他们求情的话,只想朗声大笑,可他如今灵魂将散,已经笑不出来了,那笑声憋在喉间,竟向上窜成了眼泪。
明明最是不喜他,又何苦在人前做戏做到这地步,倒真叫人信了他们之间真是如此的兄友弟恭。
他却听到后月冷淡地开口:“你们知道他杀了多少人,又害了多少人吗?”
“若你们能让那些死去的人复生,取得那些被他伤害的人的原谅,我就可以放过他。”
哀求的几人噤了声,只无助地流着泪,他们回头看着他,像看一个已死之人。
忽有女童哭啼声传来,左丘礼无力地掀动眼皮,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扑在自己身边的左丘羽。
“哥哥,哥哥,你不要我了吗……”
那孩童呜咽着,说话声从不敢高上一些,就如同他一般。
妹妹……
“哥哥……”
左丘礼怔愣地看着她,心中那么多的怨怼,那么多的愤懑,在面对着左丘羽时,竟一个字也无法念出。
他这个妹妹,出生不过两月便被母亲抛弃,父亲因母亲出走而苦痛,不到半年也离开了左丘家。
左丘羽从小就被没有体会过双亲的关爱,等到大了,哥哥姐姐们却因与她年龄悬殊,来往也有限。
她的世界里,唯有他这个亲哥哥可以依靠。
可一开始,他也不喜欢她。
他忌惮她,怕她哪日突然爆发出惊人的神力,转瞬就将他踩在脚底下。
可她跌跌撞撞地不断靠近他,眼里只有他这个哥哥。
哪怕到了今日,他对她其实也没有过真心。
他吃力地动了动手指,很想去触碰她圆润的小手,那是他最亲最亲的家人,哪怕是娘亲,也从未有过他们这般相依为命的联结。
“小羽……长大了……”
他哑声开口,声音碎得几乎叫人无法听清。
“以后……把哥哥……忘了……”
“我不要,我不要!”左丘羽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紧紧握着他的手不肯放,“哥哥不要小羽了,小羽以后该怎么办……”
“你会……过得……更好……”
他是这个世界上,对她最不好的人。
他做那么多事,从没有考虑对她的影响,没有为她的未来做过一分打算,他向来满心满眼,只有自己。
没有了他,再没人会明里暗里提防她,也再没有人会拖累她。
而且,她也将拥有更多的神力。
由洗髓鞭抽出他的所有,再赋予她。
或许这就是上天对他们结局的预示,到头来,依旧是左丘羽成了他与左丘敏的载体,要替他们走完这条路。
后月忽然走来,拿走了左丘云手上的洗髓鞭,她看了一眼左丘云,左丘云痛苦地闭上眼,弯腰将左丘羽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