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成为鬼之后都没有了意义。
朦胧的落日余晖里,碎金似的阳光像蝴蝶停歇在这间房屋里,书架上,桌面上,刻着烫金文字的书脊上,细小的尘埃无所凭依地浮动,莫名像一层轻薄的纱衣,将一切都变得柔和起来。
他端坐在阴影中,挺直腰背是刻入骨子里的习惯,不像某个邪教教主毫无坐相。
黑死牟执黑子,在对面落下一子后,抓起一颗,不急不缓地落子,温润的棋子与棋盘接触后发出声响来。
和将棋的声音不太一样。
那副将棋的棋子是木质的,在买来后被他又细细打磨过边缘,于是触手是如玉般的温润。
‘王手。’他听到自己说,语调微微上扬,‘你又输了。’
——对面的黑发小孩皱眉,撑起上半身细细地看,脸颊微微鼓起,终于不是快要病死的模样了,眉眼灵动得很。
对面的上弦三看着被困死大半的白龙,随手把手中的一把白子撒回棋盒。
猗窝座认输,愿赌服输道:“说吧,这次做什么?”
这是两位上弦鬼打发时间的一种方式,赌下棋的输赢或者谁打理的花开得更好,亦或是别的奇奇怪怪的比赛,输的一方会应下赢的那方无伤大雅的要求。
次数不多,几百年来,大概也就十几次,毕竟他们一般不怎么见面。
上次是猗窝座赢,黑死牟被要求当了一回上弦三的绘画模特。
这次可能是再陪他下一次棋吧。
猗窝座想,或者是打一架,反正黑死牟向来古板——
“帮我送个东西。”
黑死牟说,将手边的将棋棋盘连带棋子一并推过去,“他的东西落在我这里了。”
说这话的时候,黑死牟的表情和语气都一如既往,没有大的波动,猗窝座看不出什么。
于是他答应了。
七月流火,昼长夜短。而黑死牟的态度也很含糊,并不着急,所以猗窝座可以抽空过去。
庭院里的荷花快开了,他得看着。
猗窝座这边正想着,那边黑死牟盯着棋盘上的残局,冷不丁道:“童磨不靠谱。”
音量不高,仿佛只是因为收快递的人暂居在童磨的地盘,由此联想到上弦二,于是随口一说。
听到童磨的名字,猗窝座眼角一抽。
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都是活了几百年的老古董,黑死牟钻研棋艺,猗窝座沉迷武艺外喜欢画画、喂鱼、打理庭院,忽略某些稍显激烈的觅食活动,再刨除因为鬼化而处于巅峰的身体机能,他们俩完全是老年人做派,怎么童磨却蹦迪喝酒抽烟来了个齐全。
想不到用“潮流”二字来形容童磨的猗窝座眼珠上翻,做出身为老派的嫌弃神情。
黑死牟在另一边状似无意地说:“我受不了两个童磨。”
仿佛推理小说的最后一个关键性证据,猗窝座想通了,坐直了,他表情严肃起来:“你说得对。”
如果无惨真的想把那个孩子留在身边,至少,至少不能让他被童磨养着。
养成童磨第二可怎么办啊。
猗窝座忧心忡忡,黑死牟见目的达到,心满意足。
*
富冈义勇并不知道有一个人肉快递兼下一任监护者正在路上向他而来。
此时的他正在焦头烂额地对付一堆人的七嘴八舌。
“这块料子很好看。”
“这个图案很可爱,义勇试试吧。”
“这个颜色很称肤色,来比比看。”
“……”
为什么我只有一张嘴!
有口难开只能任人摆布的富冈义勇在人言的浪潮中瞥见童磨,对方在玩伊之助。
让幼儿头朝下,倒拎着脚腕,笑呵呵地戳肚子。
嗓子里挤出一道无声的尖叫,富冈义勇想说你放下伊之助,想说随便哪块布料都可以,想说其实自己对夏日祭不感兴趣。
那些东西卡爆了他本就不富裕的语言空间,于是他又深恨起来。
为什么人只有一张嘴?
很显然,富冈义勇并没有意识到,有时候错的不是人类只有一张嘴这个客观事实,而是他贫瘠的沟通交流能力。
“咯咯咯……”
伊之助被挠痒了开始傻笑,他“嘿呀”一下弯起上半身,给了童磨一巴掌。
这孩子真是使不完的牛劲儿,童磨也不生气,他兴致勃勃地玩:“带你飞高高怎么样?”
不等伊之助答应——他也没办法答应啊,他还听不懂话,他为什么要笑得这么开心?!旁观的富冈义勇更崩溃了。
童磨平托伊之助,说出全世界统一话术“飞高高咯”,然后双手一抛,伊之助就高高飞了起来!
——黄色小鸭子的布料被拿了出来。
这边的琴叶挑剔:“太幼稚了些。”
那边的伊之助险些撞上屋顶。
——绿色带叶子纹路的布料被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