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的光线刺目得不像话。
午后的阳光正盛,柏油路面被烤出一道道晃眼的波纹,蝉鸣嘶哑,一声接一声,榨干城市最后一丝耐性。
虞新沛的手已经搭在车门上,金属饰条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泽,烫得指尖微蜷。
余光里,那个熟悉的身影正跌撞着穿过蒸腾的热浪追来,她的左手悬在车门开关上方,到底还是没有按下去。
“虞总!”那人抱着纸袋踉踉跄跄着追过来,左手下意识地抬起,指尖堪堪勾住了虞新沛挺括的西装袖口,布料细腻的触感下,是双方瞬间绷紧的手臂线条。
还是一口一个“虞总”呢…
这疏离的称呼,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三年时光流转之后,也划开了此刻泾渭分明的立场。
虞新沛眼底所剩无几的暖色彻底沉湮,阳光在她身后勾勒出一圈璀璨炽烈的光晕,却不教人温馨:“迟助理…”
她也不遑多让:“还有什么指教?追出来是为了验收今天这场‘体面’演出的成果,还是来向我问责,不该搅了你和那位青年才俊的相亲宴?”
迟早怔住,呼吸微乱。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她喉咙发紧,试图在一片混乱中打捞起零碎的语言:“对不起…谢谢你过来…但你真的不必…”
“不必什么?”虞新沛垂眸,视线落在自己被攥出褶皱的袖口,笑意未及眼底:“不必多管闲事,打扰你和那位‘条件优越’的王先生共商未来?还是不必把你家那本难念的经,摊开给外人看?
“迟早,有时候,我真的看不懂,你究竟,想要什么?”她的视线落在迟早身上,失望极了。
街道热浪翻涌,路旁的香樟树叶被热风掀动,投下破碎摇曳的光斑,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晃出一道道极力弥合的裂痕。
虞新沛望着她,眼睁睁的,仿佛在等待一份迟来的诚实。
相亲、逃避、忽近忽远、若即若离…她到底想要什么?
然而,这些追问和冰冷的审视,对于此刻的迟早来说,却如同浸饱了盐水的鞭子,一下下抽打在她早已血迹斑斑的羞耻心和自卑感上。
她压根没听懂虞新沛问什么,只知道自己竭力隐藏的窘迫与不堪,被对方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撕开,曝晒在灼热的阳光下。
连日来积压的恐惧、委屈、自我厌弃,终于彻底冲垮了摇摇欲坠的堤防。她身体控制不住地细微颤抖,声音支离破碎:“是,我是没用!我是连这点破事都处理不好,活该被你嘲笑,被你可怜!你是想听这个吗?满意了吗?”
她抬头望向那个仿佛永远站在云端、从容不迫的人,声音轻得像叹息,几乎被城市的喧嚣淹没:“你永远知道该怎么赢,而我…”
“你站在那里替我收场,就像一面镜子,照得我无比难堪。”迟早边说边别过头,眼眶迅速泛红。
有些话一旦开口,情绪就像决堤的洪流,再也无法遏制,断断续续的,她又继续说:“虞新沛…我甚至都快想不起当初为什么会走向你…或许是因为霏姐怂恿,或许是因为你身上有我活不成的样子。你太耀眼了,耀眼得令人忍不住被吸引,又忍不住自惭形秽,我分不清那到底是喜欢,还是慕强,我只是本能地,想抓住一点光…”
烈日将空气蒸得发白,虞新沛胸腔里某个角落,像是被无形的手骤然攥紧,那轻飘飘的、混杂着泪水的呢喃,却像一颗沉重的石子,投入她看似平静的心湖,击打出沉闷而令人窒息的回响。
“分不清?”她重复着迟早的话,嗓音沉沉,仿佛暴风雨前压抑的闷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