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早见过美好家庭的模样,虞家就是现成的楷模。
而她自己这个家呢?
无法消弭的童年轨迹,在一时兴起的酒后感性中似乎短暂弥合,又在次日阴冷的雨丝和现实的琐碎里,清醒地重新开裂。
虞新沛给她发老宅贴春联的照片,小家伙的手沾满了浆糊,还呵呵笑。
迟早心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羡慕。
同一时间,迟母一边翻检着迟早带回来的、虞新沛精心准备的那一大堆礼物,一边习惯性地挑剔:“又乱花钱……这东西不实用……这护肤品什么牌子?没听过……”语气里混杂着心疼钱和一种微妙的、不愿承认陌生的局促。
迟早沉默地收拾着包装纸盒,心里那股说不出的灰暗又开始弥漫。
她承认,这种对比带来的失落感,很难不滋生。
才起床的迟颂听到动静,趿拉着拖鞋从卧室出来,随手拿起那套被嫌弃的贵妇护肤品,挑了挑眉,语气自然又带着点夸张:“呦,进口货啊,这个不便宜喏!杭城专柜都断货好久了,我托人都没问到。早知道你有这路子,该让你帮我带一套。”
她的话音落下,迟母喋喋不休的嫌弃声戛然而止,脸上闪过一丝被“识货”的轻微尴尬,随即悻悻收好东西,偃旗息鼓。
迟早抿了抿唇,没说话。
身后,迟颂很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重,又像是无声的支持。
而关于回国时那场不愉快的相亲,谁都没有再主动提起,仿佛成了这个家里一个心照不宣的禁区。
除夕夜的团圆饭,少了点催婚的话题,变得平静、干巴,甚至有些冷清。
隔了辈的人是不是也隔着共同语言?
迟早不知道,她从前就不常参与进去。
饭后,迟父照例出门找牌友,迟母则和几个老姐妹约好,要上山去寺庙抢新年的头炷香,祈求平安顺遂——或许,也祈求子女姻缘,家里只剩下三个小辈。
迟颂抱着笔记本电脑在卧室跟进春晚广告的项目节点,客厅地毯上,迟早和迟越裹着毯子,对着电视里热闹喧嚣的春晚直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时不时也配合迟颂负责的大项目参与红包雨,手指机械地戳着屏幕。
各过各的——迟家的除夕。
接近零点,新年的钟声透过电视传来,外面隐约响起轰隆的鞭炮声。
迟颂终于合上电脑,从卧室走出来,她看着地毯上相互靠着、神情都有些茫然的弟弟妹妹,眉头蹙了蹙,含笑的嘴角垮了下来。
“走吧,”她拿起车钥匙,声音干脆:“换衣服。没人要的小白菜们,带你们‘离家出走’。”
南方的年,对于他们这样的家庭而言,似乎总是缺少一些温暖黏稠的人情味。
不守岁,没有北方的饺子或汤圆,所有过年的仪式感,仿佛在三个小辈给父母递上红包的那一刻,就仓促地画上了句号。
不像虞家,一大家子人会围坐着,聊天守岁,等着零点的钟声和彼此的笑脸。
迟颂开车,载着两人去了夜晚寂静的海边。
她指挥迟越从后备箱搬出几箱不知何时准备的烟花。迟越有些讶异,但还是兴奋照做了。
火光点燃引信,“咻——砰!”绚烂的烟花在海与天之间炸开,照亮了一小片墨色的夜空,也映亮了海滩上三个仰头的脸庞。
火树银花,璀璨夺目。
火气顺着火光噌蹭往海空上炸,迟早爱看的。
可此刻,望着那瞬间绽放又急速湮灭的光华,那么稀罕烟花秀的人,无端地,却看出了一种盛大的落寞。
她举起手机,远远拍了一张模糊而璀璨的照片,发给了虞新沛,没有配文。
思念如同潮水,无声而汹涌地将她淹没——她想虞新沛了,非常想。
放完烟花,迟颂没有掉头回家。她看了一眼导航,径直将车开上了高速。
节假日免费通行,黑色的SUV在空旷的路面上疾驰,车灯劈开浓郁的夜色,朝着未知的方向。
等好玩游戏的迟越手机终于耗尽了最后一格电,找充电线的间隙抬头扫了路边的指示牌,他们已经驶出了南省地界。
迟越愕然:“姐,真要‘离家出走’啊?我连换洗衣服都没带!”
谁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