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片刻，在君墨焦急的注视和土垣紧张的屏息中，君遥长睫微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不久前还燃烧着血色与魔气、冰冷睥睨的眸子，此刻血色已然褪尽，重新变得清澈、明亮，如同被山泉洗涤过的寒星，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沉淀了些许更为深沉、难以言喻的东西。

“哥哥！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君墨一眼就认出面前之人的内核，他立刻扶住他的肩膀，上下仔细打量，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关心。

君遥轻轻摇了摇头，动作间牵扯到胸前的伤口，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语气却十分平静：“无事。”在君墨小心翼翼的搀扶下，他捂着依旧剧痛的身体，借力站了起来。

他站稳身形，目光扫过这片狼藉的战场，月微仙尊和程晞的尸体静卧一旁，遍地的彼岸花早已在方才的激战中凋零殆尽，只余下被剑气犁过、染着斑驳血迹的焦黑土地。他伸出手，意念微动。

不远处躺在地上的忘昔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自动飞起，落入他掌心。君遥没有多看，将它稳稳地插回剑鞘，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回隐村。”他言简意赅，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目光投向远方那层笼罩着村庄的、因之前血祭而显得格外黯淡的防护光晕。

隐村，君墨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隐村中为了救他受伤的温以然，想起那具逐渐冰冷的身体和急切的话语。他连忙从储物空间中取出那枚尚带着一丝微暖体温的硕大夜明珠，递到君遥面前。

“哥哥。”君墨喉头哽咽，艰难地开口，尽量简短地将温以然的死讯，以及他最后那些充满歉疚与深情的遗言，转述给君遥。

“他说、他其实一点也不讨厌你，喜欢了你很久，因为高傲和好面子才故意针对你，他很抱歉，希望你能原谅他。”

自己还没告白，却被情敌抢先一步，还是借着自己的口转述，君墨的表情别提多复杂。

君遥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夜明珠柔和的光芒上，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无悲伤，也无愤怒，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等君墨说完，他并未伸手去接那颗珠子，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回去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君墨愣住了，捧着夜明珠的手僵在半空。原主已死，这珠子又如何归还？

就在他茫然无措之际，君遥已经不再看他，转身踏上土垣早已准备好的、用于快速赶路的简易飞舟。飞舟不大，仅能容纳数人，启动时发出轻微的嗡鸣。

君墨见状，只得暂时将夜明珠小心收好，连忙跟了上去。土垣也迅速跳上飞舟，操控着它，化作一道流光，朝着隐村方向疾驰而去。

飞舟速度极快，不过片刻，便已抵达隐村上空。

想象中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场景并未出现。笼罩村庄的防护光晕已经消失，村口那两只灵兽也早已不见踪影。

村中空地之上，整齐地摆放着数十具被月白色昆仑道袍包裹着的干涸枯骨。那些道袍虽然沾满尘土，却依旧能看出被整理过的痕迹，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而悲壮的告别。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悲伤与死寂，看到君遥三人返回，一直守着温以然身体的林素心猛地抬起头。

她眼睛红肿如桃，脸上泪痕交错，怀中紧紧抱着温以然。看到君遥，她像是抓住了最后的稻草，再也压抑不住，放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诉说着君墨离开后发生的一切：

“君遥师兄，你们走后没多久，村子里突然冒出一股强大的力量，呜呜，周围的村民立刻倒在地上，痛苦地惨叫，齐长老发现整个村子竟是一个早就布置好的巨大阵眼！那些村民就是阵法的养料！”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齐长老想破阵，可是阵法太强了，他、他破不了，最后、最后他只能用自己和所有昆仑师兄师姐的性命和修为，强行注入阵法替那些村民挡住了大部分血祭之力，保住他们的命。”

“沈师兄，其他师兄，他们、他们也跟着一起，呜呜呜……只有我、只有我修为最低，被齐长老强行推到一边，命令我活下去。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他们一个个倒在我面前，变成这样，师兄我是不是很没用，他们都嫌弃我，所以才不要我帮忙？”

林素心已经哭成了泪人，声音嘶哑，几近崩溃。周围，那些侥幸活下来的村民，远远地聚在一起，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与茫然，看着这边，却没有人敢上前安慰。

君遥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看不出太多情绪。待林素心哭声稍歇，他才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素白的手帕，递到她面前。

林素心哽咽着接过手帕，却见君遥已经俯下身，伸出两指，轻轻捏开温以然的嘴唇，将一颗龙眼大小、通体流转着淡金色光晕的丹药，缓缓送了进去。

他一边喂药，一边低声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微不可察的歉意：

“抱歉，是他任性了。”

林素心还没来得及告诉君遥别做徒劳无功的努力，就听到了这句没头没脑、让她完全无法理解的话。她茫然地看向君遥，又看向君墨。

君墨的脸色，在君遥说出任性二字时，就已经变得有些发黑，他嘴唇微抿，眼神复杂地看着君遥收回的手指。那指尖，还残留着一抹与他自身血液同色的、奇异的淡金痕迹，君墨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那颗淡金色的药丸入口即化，仿佛拥有生命般，迅速融入温以然的躯体。片刻之后，温以然那原本灰败死寂的脸上，竟奇迹般地恢复了一丝微弱的血色！紧接着，他的胸膛竟然开始有了极其轻微的起伏！

虽然依旧昏迷不醒，但鼻息越来越重！

“温、温师兄？”林素心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怀中逐渐恢复生机的躯体，惊喜交加，几乎忘记了哭泣，“他、他活了！”

君遥直起身，拭去指尖那抹淡金，语气平淡地解释道：“重伤昏迷罢了，你们一直给他输送灵力，护住心脉最后一丝生机不断。否则，即便有这丹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他。”

林素心连忙擦去眼泪，又哭又笑：“是沈师兄，他一直不肯放弃，直到最后倒下前，还在给温师兄输送灵力，可惜……”她的目光哀伤地投向旁边那些被道袍包裹的枯骨，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滚滚落下，“沈师兄他。”

她永远也忘不了挡在他身前的沈逾白，让她好好活着，今后给他们收尸，避免他们客死他乡的叮嘱。

十四岁的少女，还是多愁善感的年纪，那里见过生离死别。等她再次哭够了，情绪稍微稳定一些，君遥看着温以然愈发平稳的呼吸，对君墨示意道：“把夜明珠交给林师妹，等温师弟醒了，再还给他吧。”

君墨依言，将那颗温润的夜明珠交到林素心手中。

林素心紧紧握着珠子，用力点头，仿佛接过了重要的使命。

君遥看着林素心，“你早些带他回昆仑派吧。”

林素心闻言，脸上立刻露出迟疑与恐惧：“回昆仑？可是齐长老和月微仙尊他们？”她想起方才那惨烈的一幕，想起月微仙尊的疯狂与齐长老的所作所为，心有余悸。

“放心回去，不必担心。”君遥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笃定，“掌门和齐长老从未想过要你们的命，只有师尊，避免事情败露，才想杀人灭口，却也只敢背地里偷偷做。”布下这血阵，打算杀所有参与者永绝后患。

想起齐长老舍生取义和他说的话，在看君那双平静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林素心虽然心中依旧忐忑，却莫名生出了一丝勇气。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我听师兄的。

事情交代完毕，君遥不再停留，转身朝着村外走去。红色的衣摆在风中轻轻晃动，背影透着一股决绝的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