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台实在是控制不住,话语中夹杂着他强忍不下的哭腔,一想到自己先前那副犯浑样,更是气不打一出来,满是后悔:“我错怪哥了,我错怪哥了……”
“哥真的……真的足够好了。是我没用……”
“他背后……”
姚氏的目光里满是心疼。
“娘,哥他……被叔叔打的。七十藤杖。”
沈明台再也瞒不住了,只好说出真相。看着娘要冲上前,慌忙阻止,只是因为沈砚清背后的衣服实在碍事,若是不及时剪开伤药,日后若是罗尚病根就糟了。
姚氏看着他伸手就要拿起旁边的剪子,抬手制止:“不,不要拿剪子,直接用剪子砚清会疼的。”
“娘……”
“快一点,剪开……后背,很难受……明台……”
沈砚清竭力忽略藤杖疼到筋骨的钝痛,可背后衣衫粘着的瘙痒,渐渐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他抬手想撕开,却发现自己的双手久经麻绳捆绑,实在是无力反剪。只能崩溃地求着明台快一些,再快一些。
好让他,早些解脱。
沈明台心一横,拿起剪子,下手果断狠厉,直接将他的衣衫剪成两半。
姚氏也不闲着,慌忙离府寻郎中来。郎中一见到沈砚清后背这可怖的伤痕,义愤填膺道:“你们对这亲骨肉实在太狠,简直是把人往死里打,若不是这人命大,你们就等着收尸吧。”
说着,拂袖一挥,重重地将药箱放在一处,埋头自顾自找药。
姚氏只能赔笑,知道这郎中厉害,就是心口直快了些。若是沈砚清能治好,她愿意用重金酬谢。
那郎中动作也是麻利,瞥见沈砚清后背的衣衫硬生生被人剪开,嘴角微抽,看着都觉得疼。嘴上实在是想说:“你们啊,对伤者稍微好些。他不疼啊。”
沈明台一听到郎中这样的老者训斥,不敢辩驳半句。
“不怪你……是我要的。”
沈砚清听到有人在怪自己的弟弟,即便自己伤成那样,还是不忘为他辩驳。手稍稍用些力气,想带动自己挪动身子,突然拉到一处,牵连到后背的伤,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哎,你可别乱动啊。乖乖趴着,老夫替你上药。”
那郎中一看趴在床上的病人这般胡来,蹙着眉,忍不住出声制止。又看着沈明台杵在一处,抬手招呼着他,让他去沈砚清身边,轻轻按着他的肩膀。
“忍着。这小伙给你把衣衫剪了,还有些碎渣粘着。来个人,取盆温盐水来。”
府内很快有下人端着盆温盐水来,毛巾早已浸润在水中多时。那郎中撸起衣袖,直接伸手拧紧毛巾,小心地用毛巾沾着他满是伤痕的后背。
刚开始有一些疼,沈砚清还能忍受。越到后面,盐水顺着伤痕浸骨,他试图躲避,却发现自己的双肩动弹不得,只能咬着枕头一角,愣是让自己不发出一点声音。
“哥……别咬枕头,难受就捏着我的手。实在不行,咬我也成。”
沈明台看见兄长轻轻眨了眨眼。眼眸中透露着一丝悲凉,仿佛在告诉他:“明台,不要多想。”
他看着郎中拿着骨针,在兄长背后又上了一道酷刑。娘已经不敢再看,站在一旁掩着面容恸哭。
“马上好了,马上好了……”
他一遍又一遍地安抚着昔日强大的人。
如今濒临脆弱,却还是用尽全部手段,试图独自一人抗下所有。
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是不愿透露半分脆弱。
郎中什么样的病人没见过,像沈砚清这样硬气的人还是头一次见。
医者明明不应该共情,双手更应久经沙场,一想到快刀斩乱麻,毕竟长痛不如短痛。但他真正亲临这满身伤痕时,拿着骨针的右手还是顿了顿。
终是狠不下心。
沈明台瞧见郎中迟迟不可能动作,尽管那个骨针看着十分骇人,还是把心一横,道:“还是早些动手吧,这样兄长不会太难受。”
郎中只好动手,待骨针触碰到满是伤痕的脊背时,他看见沈砚清瑟缩了一瞬,试图躲避痛处。沈明台眼疾手快,慌忙摁住他的肩,俯身在他耳边说着什么。直到沈砚清不再抗拒,郎中才敢做下一步动作。
沈砚清趴在床上太久,实在是换不过气,后背的刺痛无孔不入,让他连轻声低语都做不到,只好用指尖轻轻触碰沈明台的衣袖。
他的眼眸张张合合,强忍着疼痛睁开太久,渐渐感觉天旋地转。
后背真的……
疼……
好累……
在他合上眼眸的一刹那,耳边似乎有声音。
他已毫无心力,任由自己坠落。
“好了。”
郎中终于抬头,将那骨针放在一处,拿起袖子擦了擦额间流出的细汗,原先澄澈的温盐水现在被血水浸染,变得血红,变得刺眼。
“兄长他……”
郎中也无法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沈砚清的伤面太大,光是用温盐水揭开他的衣衫,他都要累倒在床。
这药酒都还没上呢……
郎中越想越头大,撇过沈砚清的侧颜,实在是不理解为何要把这好端端的公子打成这样。
姚氏强忍着泪,指挥着府内下人把这血水端下去,沈明台瞧见她的双眼早已哭红,一想到兄长这番模样,他实在是分不开身,只是摇头示意她不要多想,兄长会没事的。
“砚清……”
姚氏冲到床边,不顾郎中还在,抬手触碰着他的墨发,任由发间的汗水滴落在手心。看着他的双眸紧闭,实在是忍不住想把他皱褶的眉目抚平。
她记得砚清小时候很少皱眉的。
哪怕那个时候明台那么混账,他也是一笑就过。
“别离开我,阿挽……”
她的唇微张,很想问问他,阿挽是谁。
再看看他现在这番疲惫不堪,她实在是问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