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子云真是无比痛恨自己这双贱手，为啥非得跟旁边一直遮住他眼睛的树枝过不去，非要把它掰下来。

他猛地从石头后面弹起来，转身就往后蹿。

什么都顾不上了，脚下踩得碎石乱飞，枯枝咔咔作响，动静大得像一头受惊的野猪冲进了竹林。

然而他还没跑出多远。

后领一紧，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整个人拽了起来。

何子云脚下一个踉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后背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

一只大手稳稳地扣在他腰间，另一只手捏着他的后领，将他整个人定在原地。

鼻尖传来熟悉的好闻的气息。

何子云僵住了，脑子里轰地炸开，脸上瞬间烫得能煎十个鸡蛋。

他下意识地挣扎了两下，但那只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他腰侧，却纹丝不动。

“你要去哪？”顾景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何子云彻底放弃了挣扎，怂得像被拎住后颈的鸡崽，“我就是出来透透气……”

“透气？”顾景川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眼神飘忽，恨不得把整个脑袋都缩进领口里的人，“透气透到石头后面偷听？”

何子云：“……”

他张嘴想解释，但所有的借口到了嘴边都变成了毫无意义。

最后他放弃似的闭上眼，破罐子破摔，“我什么都没听见！真的！我离得太远了，什么都没听见！”

说完他就后悔了。

这不等于承认自己一直在偷听吗？好尴尬啊！！

一阵哗啦啦的水声在两人身后响起。

阿月慢悠悠游到了水潭边沿，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赤红色的眼睛，饶有兴致地看着岸上这一幕，水面的波光被他摆动的鱼尾搅碎，一圈一圈地散开。

何子云强顶着头上那道带着审视的意味目光，心里疯狂祈祷:快信我快信我快信我。

“其实听见了也无妨。”

顾景川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何子云猛地睁开眼。

什么？

顾景川已经松开了他的衣领，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黯淡的月光下，他的表情看得不太真切，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何子云，像是要看进他心里去。

“有些话……本来也不是不能让你听见。”

何子云脑子转不过弯来。

什么意思？是说顾景川和阿月的那些对话，他并不介意被自己听到？

“但是——”

顾景川忽然又开口，他看了何子云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何子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犹豫，像是隐忍，又像是在盘算什么。

“算了。”顾景川别开视线，“先回去吧，太晚了。”

他说完便转身，沿着溪边的石板路往回走。

何子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乱爬。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顾景川刚才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什么，但最后关头又把话咽了回去。

何子云想追上去问，但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怎么也迈不动。

阿月趴在潭边，双手撑着下巴，赤红色的鱼尾在水下轻轻摆动。

“喂，小哥哥。”他扬声喊道。

何子云回过神来，转头看向水潭。

阿月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那双赤红色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喜欢你～”阿月说。

何子云一愣：“什么？”

阿月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侧，他擦掉滴落在嘴唇的水珠，“我说我喜欢你，我会追你的～”

他说完便沉入了水中。

赤红色的鱼尾在水面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溅起的水花在月光下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何子云站在原地，看着阿月消失的水面发呆，脑子里还在消化那句轻飘飘的“我喜欢你，我会追你的”。

他居然被一条鱼表白了。

一条公鱼。

不对，是一条人鱼。

也不对，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他居然被一条只见过两面的鱼表白了？这啥情况啊？？？

“还不走？”

身后忽然传来顾景川的声音。

何子云僵硬地转过身，看到顾景川不知什么时候折返了回来，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微弱的光亮照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太清，但何子云莫名觉得周围的空气冷了几度。

“我……”何子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手臂忽然被握住。

顾景川走过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不轻，拽着他往前走。

何子云被拉得踉跄了一下，差点再次撞到顾景川的肩膀上。

“顾哥？”

顾景川没有松手，也没有说话，他的步伐很快，何子云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路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再次交叠在一起。

何子云低头看着被握住的手腕，心事重重。

顾景川的体温偏高，手上的热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烫得何子云整条手臂都要酥了。

一直走到临溪阁前，顾景川才停下脚步。

他松开何子云的手腕，转过身来。

顾景川的面容隐没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直勾勾地盯着何子云。

何子云被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刚才那条鱼妖说的话，”顾景川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的意味，“你不要放在心上。”

何子云确认了一下自己并没有被对方用妖力蛊惑，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故意反问道:“你是指哪句话？”

顾景川似乎是没料到会被反驳，神情有些意外。

“愚蠢的妖怪，”他的语气很正常，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