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子云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说别人坏话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明明他自己也是妖怪，还一口一个愚蠢的妖怪。

“那顾哥你呢，你懂吗？”

心里这么想，他就这么说出口了，并没有过脑，刚说出来他就有点后悔了。

他这是干什么，自爆吗？？？顾景川并不清楚他知道他是妖怪啊，万一顾景川追问起来，他该怎么解释？

何子云心虚地移开视线，不敢看顾景川的表情。与此同时，他在心里疯狂组织语言，打算用一句“我就是随便问问”来搪塞过去。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顾景川的声音先落了下来。

“是郑笛庭跟你说的？”

何子云抬起头。

“说我是妖怪。”顾景川提醒。

何子云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不是郑笛庭说的。

郑笛庭那家伙当初在古董店里只说了是狐妖，死活不肯透露名字，还是他自己根据那晚残留的记忆碎片和在酒店里闻到的气息，拼凑出来了真相。

但他不能这么说，至少不能说得这么详细。

然而顾景川并没有给他糊弄过去的机会。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顾景川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知道我也是妖怪？”

何子云咬了咬嘴唇。

他想说他猜的，也想说是听别人说的，想说无数个谎言来搪塞过去，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被一阵莫名的情绪堵了回去。

凭什么？

凭什么他要一直藏着掖着？凭什么顾景川做了那种事，还能若无其事地站在他面前质问他？

睡了他的是顾景川，消除他记忆的也是顾景川，让他稀里糊涂地以为自己被陌生人玷污了、惶惶不可终日的人依旧是顾景川。

而他又凭什么要替顾景川着想？

何子云抬起头，直视着顾景川的眼睛，决定全盘托出。

“你记不记得，上次你喝醉酒我把你扛回房间的事情？”

顾景川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喝醉了。”何子云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晰地敲打在顾景川的心上，“我把你送回酒店房间，你拉着我不让我走，然后……”

他一五一十把那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全部说了出来。

见顾景川表情变幻莫测，他突然起了一种恶作剧的心思。

“我摸了你的狐狸耳朵。”何子云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红晕从耳根蔓延到了脖子，但他的眼神没有躲闪，声音也没有颤抖，“毛茸茸的，很软，你还一直很黏我，叫我云云。”

顾景川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

那张总是云淡风轻的脸上，震惊、羞耻、恍惚、懊恼、心虚等等各种情绪走马灯似的轮了一遍。

“所以后面那天晚上的事情……”顾景川的声音有些干，“你也全部记得。”

“我记得一些。”何子云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一口气把压在心底的所有委屈都倒出来。

“你知道我那天晚上之后，有多害怕吗？”

顾景川闻言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我不确定那是梦还是真的，不敢问任何人，只能自己一个人胡思乱想。”

“我甚至以为自己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幻觉。”

何子云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他没有停下来。

“后来我去找郑笛庭，想通过他找到那个始作俑者，结果他告诉我，我身上有狐妖的味道。”

顾景川的眼睫垂了下来。

“他说那只狐妖很厉害，劝我不要去找麻烦，让我忘了这件事。”当然这句话有美化的成分，毕竟郑笛庭的原话并不中听。

何子云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自嘲，“可他不知道，我根本不需要去找。”

他抬起眼，直直地看着顾景川。

“因为那只狐妖，现在就站在我面前。”

远处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像是给这寂静的夜晚配上了一首没有歌词的曲目。

顾景川沉默了很久。

久到何子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久到何子云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那天晚上的事，”顾景川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不应该记得的。”

何子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特意消除了你的记忆。”顾景川抬起眼，看着何子云，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一种何子云从未见过的情绪。

何子云后面猜到了，但当时的他以为自己喝醉了酒，和某个不认识的人发生了一夜情。

他以为自己脏了。

他以为自己配不上顾景川了。

原来那个人，从头到尾，都是顾景川。

“可能是法术出了差错。”顾景川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忘掉了一部分，却没有全忘，你记得那晚发生了什么，只是不记得那个人是我。”

何子云心里的委屈更盛:“所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明知道就算和你发生了这种事我也不会介意！”

“因为我以为那是错的。”顾景川抬起眼，看着何子云，目光平静而温柔，“我以为我们都只是一时冲动，以为第二天醒来你会后悔，以为我们之间本来就不该发生那种事。”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

“没想到我的以为才是错的。”

何子云没吱声，他得理理顾景川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有些听不懂，也许是因为他今天直播累了，脑袋有些转不过弯。

“现在，”顾景川还在说，“我觉得我大概才是那个蠢货。”

何子云理到一半的思绪又打结了。

“我活了上千年，见过无数的人和事，自认为什么都看得透。”顾景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自嘲，“可我看不透自己。”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人的距离近到何子云能看清他眼底细碎的光。

“你刚才问我，我懂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喜欢。”

何子云的心跳猛地加速。

“我不确定我理解的和你想的是不是同一种。”顾景川的声音很轻，像是风一吹就会散，“但我知道，如果有一个人，你梦了千百遍，在意了千百遍，想看千百遍——”

他看着何子云的眼睛。

“那大概就是喜欢。”

“卷卷。”

“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