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妘季撇开眼。
“你既然在陈清嘉——哦,就是那个小女孩——毁了血藤之后才出现,说明你是在试图燃烧我们的神魂之后才发现我是妘穆……可我现下分明屈居人族体内,你却没有半分诧异。”她嗤笑一声,略有些费劲地甩开了妘季,强忍着喉咙的刺痛,双目泛起猩红,“阿季,演戏也该演得像些……怎生过了千年你也无半点寸进?”
妘季摔倒在地,奈何现下不过是死后勉强支撑的一缕魂力,又失了寄身的血藤,在妘穆的血脉压制之下根本没有半分气力:
“你废话这些做什么!难道你还以为出得去?”
妘穆闭了闭眼,转而扶住水缸边沿,对着水面抚上自己纤长的脖子,指印被一一覆盖,听闻此话好似回归了些许理智,眼中血丝稍褪,嗓音沙哑:
“阿季,千万别小瞧了对手,尤其是潜力无限的人族——才过了千年,我对你说的话你竟忘了个干净。”
妘季挣扎几番都没法子抵抗血脉威压,现下听她一口一个“阿季”,火上心头:
“不准叫我阿季!配叫我阿季的人都已经死了!被你杀死了!”
此话一出,风火都静谧了一瞬。
妘穆兴致缺缺地直起身,脖颈上的痕迹很快消失不见,嗓音也不再嘶哑难耐。
她将飞舞的长发勾于耳后,露出紧绷的下颌线条。
翎羽光芒明暗,一道炽火锁链带着令人牙酸的金属声响,迅疾绑住了妘季交叠的手腕。
虚弱如同在刹那消失,她懒得再扮姐弟情深,话说的再直白不过:
“说!你跟谁达成了交易?那个告诉你千年间琐事,告诉你我已重生的人究竟是谁?!”
妘季以为她不过是在演戏,痛恨自己一时的心慈:“我不知道!”
妘穆眉头一蹙,悬于妘季头顶的凤凰翎羽光芒愈盛,锁链亦愈发绷紧。
妘季身形隐约透明,声音终于发起颤:
“……我是真的不知道…他来见我的时候一直施了障眼法……”
阿季有没有说谎她还是看得出来的。
能让妘季也看不透的,功力不会简单,且能出入到修武学院的看守重地、核心地带……
她蹲到妘季身前,妘季以为她还要教训他,下意识闭上了眼。
妘穆却只是伸手理了理他的衣襟:“你还是跟从前一样,好好地与你讲道理就是不听,那阿姐还能有什么办法?”
妘季指尖微蜷,别过头去不理她。
妘穆打量一圈他的模样,还想说些什么,却听院门外传来几声急切的呼喊——
“清嘉!你怎么样——”
“齐咎、齐咎!宋厌呢?!”
是李无弦和禾清宴的声音,他们竟然闯进来了?
妘穆迅速收起了凤凰翎羽,顺便把这个糟心的弟弟一并扔到翎羽之中。
一个毕方属相,所幸与凤凰同属火,只不过臣服于百鸟之王,神魂虽然能在翎羽中得到滋养,却同样会被压制着。
非要解释起来的话就好像人族正值叛逆期的幼崽上学堂。
痛并快乐着。
果不其然,妘季刚进去就拳打脚踢地叫唤起来。
妘穆一招手,屏蔽了妘季的声音,顺便全方位广播《道德经》。
小孩子还是得好好管教,一天不打,就会上房揭瓦。
在禾清宴几人准备好打算闯进院落的时候,妘穆已经收拾好了残局,不光摧毁了原先妘季预备下用来对付她却没用上的阵法,还有被冻住的蛊虫尸体。
至于那水缸和桌案只是结界和机制的分身,大约院方也注意到这块宝地暗藏着什么神秘力量,以此借助□□保护学院罢了。
她还有余力打下一张“寂灭符”——追踪并中伤幕后设下养蛊阵法的人。
鉴于妘季堪忧的智商和实力,设下养蛊阵法的必不会是他。
是以她一踏出院门,就对上了众人凝重的神情,六个小孩互相搀扶着,视死如归一般地就要闯进这座破败院落。
啧,怎么还有个人忽闪忽闪的。
赵疏尘再次被人嫌弃,面色更臭了。
齐咎和陈清嘉被禾清宴治疗过,早已悠悠转醒,只是恹恹的,离刚进来时候的生龙活虎相去天壤。
惟有宋旻手中提着沉水剑,额头滴着汗,俨然刚经历一场大战,神情却十分不满,一开口就是熟悉的语气:
“你还笑!亏我……他们还担心你!”
有没有搞错,整个平执院的后半部分都被火烧了个猎艳,李无弦又元气大伤,暂时无法运转气海,她这个水系的瞬间责任重大,提着一把沉水剑和还没焐热的剑谱就护着最怕火的禾清宴和屁用没有的赵疏尘杀了过来,一路跟个消防员似的。
哦,还有个被她泡住的小橘。
这么出生入死一番,结果就瞧见人站在院子门口笑!
咦?宋厌居然还会笑?
被宋旻一路急吼吼拽着赶路的禾清宴见她平安,重重舒出一口气,虽掩不住疲惫,但一如既往地斯文:“没事就好。”
早已苏醒的李无弦注意到她嘴角残留的血迹,便要前来扶她,妘穆却摆摆手,拒绝了,转而问道:
“其余学生呢?”
禾清宴听懂了她的意思,看了眼手表,分针已经转动至9这个数字。
他们还有十五分钟不到的时间。
“在平执院外。”
这也是先前商量好的计划的一部分。
妘穆三人一行捣毁阵法,禾清宴去大操场解除禁制,并以学生会会长的身份,通过广播,把学校中所有人全部召集到平执院外通往校门口的林荫大道上。
禾清宴与齐咎之间有传音的法子,如果妘穆三人所行顺利,那是最好,但若不成,至少也要在最后用蚀蛊盅齐心协力救出那些身染蛊虫的学生们。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蚀蛊盅还在妘穆身上,他们必须闯过层层风火,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其所能,期盼奇迹的降临。
妘穆再不停留,径自以水雾承托,带着一众人飞过火枫林。
火光未退,冲天而起,几欲染红灰沉的夜幕,中间却有一道焦土,枫树枝上还残留一二剑气。
——是宋旻使着沉水剑一路奋力趟过来痕迹。
她还有何好问?
就算死而复生乃是天意,就算只是让她来救这几个人族少年,她眼下倒有些心甘情愿了。
焦土气味铺天盖地,妘穆收回视线,关闭五感,既是如此,她更不能在关键时刻辜负。
心绪浮动一次便不该再有下次。
不该,也不能。
未几,几人就望见了平执院的出入口。
妘穆瞧清楚了情形,鉴于赵疏尘太碍她的眼,一点他的眉心,稳住了他的身形。
赵疏尘被一丝灵识侵入,头脑有一分的不适,但瞧着不再忽闪忽闪的身形,明白过来先前那道认灵符是出自这个小姑娘的手。
来不及说些什么,“小姑娘”又开了口:
“让他们都陷入沉睡。”
赵疏尘神色变幻了一瞬,她怎么知道自己有让人沉睡的法子?
他独创的术法虽然能让人陷入沉睡,也能让对方在睡梦中跟着他做些简单的动作,比如跟着他走到平执院的门口,但表面上跟常人无异。
就算她看出来了端倪,她又是怎么看出来这术法是出自他手?
妘穆略一抬眉:“愣着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