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哦——”赵疏尘仿似鬼迷了心窍,竟真的跟着做了。
其实他也不是不明白,等会要引出蛊虫,如果这成千上百号人醒着,必然不会乖乖地由着他们动作,恐慌的恐慌,质疑的质疑,万一再有几个生出不轨的心思,想要来抢夺法宝……
他们只有六个人,奔波了一天甚至几天,早已力尽,一众人挤在一起,几乎老弱病残都要占全,这已经是现下最好的办法。
但就算如此,就算这里大多都是大二的学生,饶是赵疏尘也有些费力。
妈的,究竟是他光顾着拍戏赶通告荒废了,还是现在的后浪要把他这个前浪拍死在沙滩上?!
他身着火红的复古款式校服,胸口处的银链微晃,一个飞跃扭转就跳到了一处高大的树冠之上,假借气力虚虚地立着,居高临下。
趁着底下的近千号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周身霎时燃起一团火光!
然,他脚底的树却安然无恙,甚至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知世如梦无所求,无所求心普空寂——烬梦沙影,布!”
剩下的五个人都在争分夺秒地休息,顺便欣赏学习这位大四学长“炫技”。
只有妘穆在听闻这声空泛的术法之时生出些说不明道不清的滋味。
都说独创的术法生于己心。
齐咎启用那些法宝的偈语都飒沓自得,但那些法宝是出自齐家祖宗之手,指不定妘穆还见过,因而不难想见齐家老祖是何等风流洒脱人物。
但刚才听他们跟赵疏尘玩笑,这人分明是个明星。
置身红尘,愁思羁绊俱全,却言语着禅道,心向着世外。
是她过了千年,愈发看不懂少年人了吗?
星星点点的炽红火星子自他周身扩散,落入人群,少年人惊疑一瞬,却在早已褪尽热度的火星点入额间的刹那阖上眼,不一会儿便露出微微的笑。
妘穆摇摇头,笑着自己先前不负责任的猜测——赵疏尘布下的,竟都是美梦。
几乎在赵疏尘收起周身焰火的同时,妘穆唤了声“陈清嘉”,就将蚀蛊盅甩了出去:
“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去!”
不需太多言语,陈清嘉便明白了她的意思,紧随妘穆的身形,气力外放,在伴生蛊被引出的瞬间冻住没来得及被青瓷盅收进去的蛊虫,以防误伤。
禾清宴自然未曾闲着,蛊虫大多从动脉破出,如果不及时施救,恐怕会落得个失血而亡。
何况这二位早已是强弩之末,眼下不过硬撑,还需要他时不时甩个治疗术。
偏生他们不能慢。
一旦到了十二点,阴气四溢,蛊虫直接成熟,一旦成为伴生者则药石无医,再无转圜余地!
而宋旻和气都没喘匀的赵疏尘忙着将没有中蛊的和已经清理了蛊虫的学生划拉到一边,一队在宋旻那处待着,一队排到禾清宴面前,等待治疗。
远远瞧着,真真有几分流水线的滋味。
如果不是空气中都是血腥气的话。
但还是来不及。
还有五分钟,然,清理出来的蛊虫半数未到。
妘穆和禾清宴本以为那些人针对的是烈火学院,火系天赋,最易心神不稳。
但此番一一排除,竟有零星蛊虫从穿着蓝色、青色和橙色制服的学生中引出!
陈清嘉脊背处涌上一股寒意。
若是他们没有用一一排查的笨办法,只一味地追求时间,只排查了烈火学院的人呢?
“陈清嘉!”妘穆忽而出声,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将一只被引出后未被及时冻住,险些顺势侵入旁人的一只蛊虫定在半空。
“我的错。”陈清嘉吓出一身冷汗,连忙集中精神。
“无妨。”妘穆手上动作未停。
哪怕时间不够,哪怕只剩下一秒,他们也绝无可能放弃。
就在这时,一直在外帮忙的齐咎一攥拳头,站了出来:
“宋厌!我……我或许有办法,让我试试!”
妘穆定定地向他望来,少年在她的目光下有些瑟缩,神情虽忐忑,眼中亦多了抹坚决与担当。
她一把将刚引出的蛊虫收进蚀蛊盅,然后将青瓷盅挥去了齐咎面前,负于背后的手略略颤抖。
她压下喉头的腥甜,面不改色地提醒:
“你还有三分钟。”
齐咎稳稳接住了胖乎乎圆滚滚的青瓷盅,因为害怕,不敢去看里头的蛊虫,若是细看,他的手甚至还在颤抖。
但他依然快步向剩下的数百名学生正中间走去。
赵疏尘悉心控制那些学生给齐咎让出一个位置。
陈清嘉并未走远,甚至等着给他收拾烂摊子。
齐咎盘腿坐好,将蚀蛊盅放于身前,面容渐渐沉静。
风混杂着周遭交错的呼吸拂过他的耳畔,他好似听见了冥冥中的呼唤——
一道明黄的印记透着一往无前的光亮现于他饱满的前额,与此同时,他身前的青瓷盅也被一道力量包裹,迅速膨胀、沸腾,一股缥缈雾气迅速四散。
草药香气愈发浓郁,仿似遮天蔽日,却在浓度达到顶峰之时倏然变换出一丝苦意。
刹那,齐咎方圆之处无数只蛊虫破开少年们的血管与肌肤,却没有半分挣扎,自觉地飞入盅中。
妘穆从一瞬的失神中醒悟,叫醒了被草药迷乱的几人。
禾清宴干脆飞跃至齐咎身前,结了个繁复的印文,青光伴随草药香一同迅速扩散!
眼看着那草药香的苦味似有若无地逡巡,妘穆紧随禾清宴的身形飞至齐咎身后,一掌拍入少年后心。
只见少年额前的印记愈发透亮,清苦味不再彷徨,转瞬覆盖了剩下的几百人!
他们——成功了!
齐咎惊喜地睁开双眼,来不及抹一把额头的汗水,亦管不了体内的虚脱,刚想与人分享此刻的喜悦,侧颊却沾染上几滴温热的液体。
他迅速回头:
“——宋厌!”
“我……咳咳……”妘穆张口刚想说她没事,胸口淤积的血就止不住地顺着喉腔冒出,她的整个肺都好似着了火,落了魔。
是了,先前燃烧神魂强行破除琴音,得了禾清宴的救治,虽然杯水车薪,但只要好好温养亦不足为虑。
可后来意外与妘季重逢,先发制人催动翎羽,强行疗伤、提升体内灵力,再次烧了魂力,经此一遭,她这副人躯恐再无法承受。
她自重见月明繁星不过半旬,眼下竟又要与大好山河挥别。
还有何憾?
千年来徘徊于沧溟弱水河畔亦有人问询她还有何憾。
她想来想去,想了几百年也想不出来。
或许不是她想不出来。
都说人心贪婪,她又何尝能免俗?
她说——
她想最后……
看一看人间月,吹一吹红尘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