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个人教会了她爱恨情仇、七情六欲。
妘穆反手攀上他的肩,眉眼无知无觉,无一丝波澜,嗓音却染上几分的深刻,藏着些许的厉、几分的哑,还有余下的,辨不明的思绪。
她低声唤出此人名姓:
“沈拙——”
与此同时,她一掌拍出暗中积蓄的力量,却不是向着不远处新落成的道观,而是眼前人、目中影。
可就在她落掌的前一刻,场景倏然再次变幻!
掌心的法力被稳稳送出,她打中的人朱砂点痣,左衣领火凤鲜妍——
“尹净时!”
尹净时生生受了她那一掌,薄唇愈显苍白,眼尾朱砂落雨,即便被气得狠了也不敢冒犯,只拿未戴手套的左手攥住她衣袖:
“你刚刚在三重幻境中看见了谁?”
雨越下越大,被装在妘穆兜里的小橘微弱地叫了几声。
尹净时手腕佛珠珠串坠得也长,温润的檀香木竟被这场秋雨感染一抹凉,好似一道隐秘的联结,垂在妘穆手背,雨滴落于指尖,赴向土壤,最后汇集成一小片水塘。
妘穆将视线撇到一边:
“一个死人而已。”
尹净时慢慢松开手,抿起唇,雨丝渗进去,苦得很:
“一个能让你惦念一千年的死人?”
妘穆蹙起眉,不欲再说:
“阿时,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尹净时沉默不语,盯了她片刻才松开手,向旁让开了步子,挥袖间那三个小朋友和一只猫都悠悠转醒。
合欢,又名苦情。
瞧这三个人没什么苦情可以给这合欢花妖发挥,即便三重幻境也很容易唤醒。
但花妖能创出三重幻境,即便质量再差,修为绝不会低到哪儿去,这些小鬼要想自己察觉还有些困难。
李无弦第一个苏醒,先一步自树根下爬起,伸手拉起身边的陈清嘉,瞧见尹净时熟悉的背影,不确定地喊道:“……段高人?”
陈清嘉刚从幻境中醒来,顺着李无弦的视线望去就打了一激灵,再一看妘穆手上已然消失的冰凌花戒指,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但瞧着这两人距离隔得甚远,分明都不可能没有避雨的招数,却依然陪他们三个淋雨,能是为什么?
难不成还能是关爱人类?
偏生赵疏尘颇没眼力见儿地打了个喷嚏,瞧着尹净时的脸道:
“你是段高人?”
陈清嘉和李无弦都在妘穆身侧醒来,而尹净时背对着她们,所以看不清楚他的脸,只有赵疏尘昏倒于巨石旁,正面对着他。
尹净时这才记起先前在外奔波都用了障眼法,但现下情况危急,自指环幻化,于妘穆眼前,他便忘了有外人存在,也就忘记遮掩。
“我是段洗。”雨点无情拍打,他的声音在江南秋雨中幽幽,这一句却不是对赵疏尘说的。
段洗,妘穆本以为取自方回的“洗心方见易,知道始能诗”。
眼下看来,却不是了。
妘穆敛眸,紧了紧身上的风衣:“走罢。”
瞧着一前一后目不斜视越过自己的两人,赵疏尘目测了一下他们固定不变的漫长间距,在雨幕遮掩下,给剩下的两位小朋友递了个眼神。
陈清嘉和李无弦一耸肩,意料之内表示了和他如出一辙的无知。
山道被雨打湿,泥泞不堪,跟在后头艰难行走的三位小朋友早把两位大人的“爱恨情仇”抛去了九霄云外。
赵疏尘好不容易“拔”着自己的限量版球鞋往上走了几步,一抬眼就瞧见陈清嘉那个水系的一路在自己脚下铺着水雾,李无弦则紧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脚下一样的干爽——
现在他们都身处合欢花妖的地界,除了妘穆和尹净时可如入无人之境,其他人境界都会被压制,尤其火系的李无弦和赵疏尘,但陈清嘉本就属水,不可以凭空调动水元素,却可以现用结界内的水。
当然,并不能调用太多,否则会被花妖针对。
即便这样,对付一个小小的上山小道还算绰绰有余。
赵疏尘更加怨气冲天,总感觉受伤的只有他一个,瞧着沾满泥土草叶的火红球鞋,直觉得比拿着视频威胁人的宋旻还要让人破防。
妘穆察觉他们行走艰难,早停下了脚步,却没插手的意思。
尹净时见她没动,自然也没出手。
好不容易等三个小朋友跟上步伐,妘穆刚要抬步,一道咿咿呀呀的唱腔便从不知何处悠悠传来。
夜半时分,残月繁星尽皆隐于暗沉沉的雨幕之后,低矮的山坡只有潇潇风雨,透不出一点光亮。
此时并非合欢花开的季节,满目黑压压的绿将他们这几点渺小包围、团簇。
这一次,他们终于听清了戏词——
“多少回人前相见两无言,背人处短叹长吁千百遍;
杜宇声声春已去,青镜对影枉自怜;
红丝错系怨命也——只落得一枝苦果强吞咽!”
吴侬软语,即便方言阻隔,却不妨碍音调哀绝,凄厉得直戳人肺腑,直要人肝肠寸断。
李无弦不欲在这时候拖后腿,只能和陈清嘉十指相扣,手握得很紧。
五人在初时的震颤后定了定心神,继续上山,凄风苦雨更添哀婉。
道观很快便在眼前,曲调逐渐消逝,四周再次静得出奇。
陈清嘉和李无弦反倒落在了最后,陈清嘉却不着急进去,很有闲心地扫了眼道观门前的立碑。
“我们……进去吧?”李无弦见妘穆几人都施施然进了道观,拉着陈清嘉的胳膊轻晃,声音发着颤。
“好。”陈清嘉答应的倒是快,立碑却只瞟到了最后一行清晰小字——
沈拙建于昭德三十五年
……沈拙?
那不是凌沧派的开山祖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