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观不大,甚至可以说的上小,却罕见地不显寥落。
香火虽在雨幕中将息,但香炉中香灰鼎盛,粗粗细细地杂乱无章竖着暗沉的香。
妘穆显然没有叩门的意识,伸手一推门,便看见了躺在道观神殿正当中的三人。
说是躺也不准确。
三人跪坐在神像前,齐齐两手相抱,左手按于右手之上,宋旻与禾清宴俯身向前,面容沉静,好似虔诚信徒。
只有齐咎身为最左位亦倒在左侧,双手欲抱不抱,道礼欲行不行,一张脸皱在一起,状似痛苦,气息却比旁边两人还要平稳。
“齐咎?”陈清嘉并未察觉到其他,见状便要去扶。
“别……”赵疏尘直觉不对,出声阻止。
但陈清嘉动作太快,手指已然接触到齐咎的身体。
变故陡生!
一道花粉扑面而来,妘穆在电光火石之间迅速设下结界,尹净时上前一步封住陈清嘉五感。
然,为时已晚。
陈清嘉直面“齐咎”,猝不及防间花粉被吸入鼻腔少许,一双眼珠子转了转,唇角翘起,眼尾状似妩媚,语调如同钩子般上挑:
“听说……我只有二两本事?”
赵疏尘一把拉住还不明所以,想要上前的李无弦:
“别过去,她被合欢花妖附身了。”
李无弦身形一僵:“附、附身?”
“别担心,和你在学院里那次不一样,不会神魂受损,但……有些费劲就是了。”赵疏尘解释。
李无弦略松口气:“这里是陈家的地盘,我们可以求救……”
赵疏尘冷冷地瞧着前方的“陈清嘉”:
“那也得我们现在出得去才行。”
“什么意思?”
“你还没察觉吗?”赵疏尘耐心耗尽,玫瑰耳钉在道观神殿零星烛火的照耀下闪过金属光泽,
“根本不是二重幻境,更不是三重,而是,四重幻境。
“这合欢花妖修为至少百年。”
“百年?”花妖好似听见了什么可笑的笑话,向赵疏尘看过来,“这是哪里来的小子,见识有些,但也忒浅薄……”
花妖还想说些什么,尹净时却在此时不动声色地挡住了身后的赵疏尘。
合欢花妖上下打量尹净时一圈,将细长的眉毛一挑,眼中盛着几分玩味:
“冰凌花?”
她随即“咯咯”笑了起来:“许久没遇见同有千年道行的同道人,竟让我在此处碰见了。没想到皮相也算上乘。”
她向尹净时伸出手去,但还未碰到,就被他周身金光一刺:
“嘶……灵族?!你是灵族?”
尹净时余光轻飘飘瞥过她刚刚打算触碰自己的手指,抬手间他们身处的第四重幻境便被撕裂!
他拿一双冰凉黑眸盯住了花妖,惜字如金:
“是又如何?”
灵族与异族虽同有自天地灵物幻化而来的群类,但一字之差,便是天壤之别。
灵族为钟灵毓秀,受天地灵气所引,具有天赋的,自然化形。即便有父有母,亦受天道灵力认可,以灵气为养料。
而异族虽亦有飞禽走兽、花草树木之类,但究其根本,无一不是诞于人间,长于人间,以人族贪嗔痴妄为念。如此,修炼一途的法子便多了去。
有食人运道,使人人魂俱灭的;也有融入人族,学人族修武的;自然还有一心向善,巧得无上机缘,参透天道,以灵气为养的……
至于这花妖,虽不知究竟以谁人的贪嗔痴妄为念,修炼一途却是一目了然——
吸食道观前来参拜信徒源源不断的信力,顺便,打劫几个像他们这样没什么眼力见的擅闯之人。
从刚才她被尹净时周身灵气所伤来看,很可能根本不是“几个”而已。
但不管怎么说,灵、异两族容易辨认得很,气息、法力运转,甚至面相,都各有各的风格。
居于人族中的异族往往表情也更为生动。
所以,究竟是什么导致花妖错认尹净时为异族?
是什么以她人族之躯看不到的吗?
妘穆暂时压下心中思绪,凤凰翎羽在识海翻腾,眸中闪过一抹猎艳火红。
而此时的霞梧山也终于现出其真实相貌——
月光如练,星光漫溢,空气中半点水汽也无,澄澈的溪流自半山腰的青棠观后穿林而过,合欢形状特异的叶片昼开夜合,缱绻依偎。
至于那传闻中的知名景点,拥有着舍利宝塔的千年古刹扶光寺,则坐落在山脚下,规模宏大,比青棠观大上十倍不止。宝塔在黑夜中沐浴月光,混杂金黄的霓虹,即便在半山腰的道观也可隐约望见那闪熠的色彩。
然,今夜的青棠观自迎来不速之客之时,便该知晓今晚注定的不平凡。
只见夜间一向黯淡无光的青棠观中忽而有一道冲天红光,好似一团火,照亮了半边的天。
但只在须臾之间,霸道的火红就哑然熄灭,好似方才只是错觉。
“你刚刚说错了,”妘穆收敛躁动的火焰,眸中还残留一缕火气,身体前所未有地空乏。
她顺势靠在尹净时肩膀,全身经脉、血管,连同脏腑都在叫嚣、翻涌,她轰轰烈烈地痛,声音随之染上一丝的狂,
“不是‘只有二两本事’,而是你连二两本事都没有。”
花妖已被逼出陈清嘉体内,只着单薄道袍,正痛苦地尖叫着抱头鼠窜。
但此时几人都无暇顾及。
尹净时眼前被烫人火光一闪,此时眼尾的皮肤仿佛还滞留着灼热:
“你……”
妘穆突然呕出一口鲜血,被抽空的身体再也支持不住。
她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一手拽着尹净时的衣袖,一手还紧攥一柄短小的漆黑铁剑,暗红斑斑,在黑暗中辨不清哪一块是锈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