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
尹净时对着这片血色有些发怔,闻言赶忙撑住她的肩膀,忙忙将佛珠珠串拨开,露出那道新鲜狰狞的伤疤,眼底掩不住的乱。
妘穆仿佛知道他要做什么,死死握住他的手,一向的洁白无尘被她染上点点污血:
“孤、孤千年前的许诺,你便、便忘了吧。
“只是在这时候……你还要与孤置气吗?”
她在现世可就只有尹净时一个熟人了。
明知道已是“这时候”,她却还能笑。
她喉咙一滚,咽下喉间压抑不住的甜,在适应了肺腑心脏传来的尖锐疼痛后,才微微喘息一阵,接着道:
“国师,你难不成想与孤同游沧溟吗……弱水无人间三川五岳,更无天池胜景,你还是别去的好。”
尹净时终于明白过来她这交代后事的语气,眼底那片乱便滋生一丝猩红:
“你从来守诺,怎可毁约?”
没成想千年之后,这张说惯了卦象的唇舌亦难以表达,他只好重复,“我等了你千年……”
妘穆五感渐退,浑身温度骤降,听不清他字里行间的痛苦涩然。
意识消逝之际,唇舌好似触到一片润湿,继而有苍凉清冽的液体滚入喉间,被灼伤的神魂迅速舒展,她下意识抗拒着,但难以陈述的疲惫感自四面八方袭来——
是尹净时冰凌花的神元,也可以说,是他的血液。
狂风席卷,合欢簌簌,四处逃窜的合欢花妖被赵疏尘和李无弦协力缚住。
两人不敢细想方才妘穆和尹净时两人之间的对话,陈清嘉又意识混沌着,于是只好压下心内种种,趁着花妖被妘穆重伤的机会,抓紧审问:
“说,齐咎他们三个被你弄到哪里去了!”
花妖此时用的自当是自己的皮囊,道袍削薄,掩不住春色。
她闻言抬起沉重的眼皮子,锁骨明媚,唇角挂着一缕血丝:
“什么齐咎?我可没见过,几位可别冤枉好人。”
李无弦余光牵扯旁侧还昏迷不醒的陈清嘉,和生死不明的妘穆,一向温和的脸难得线条紧绷。
她扯下束发的银簪,被改良过的法器在她掌心一转,银长的发簪中心便露出一个凸起的指环。
李无弦将中指伸入指环,“银簪”在她手中便好似有了生命,残影飞绕,隐隐火光自手掌窜出。
霎时,花妖的脸上便添了几道火灼,血痕横亘。
花妖顿时哑了火,双手颤抖着触到脸上翻腾的血肉,口中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好似容貌比她的性命还要重要,片刻后竟崩溃地喃喃:
“不,不!沈官人最满意的便是我这副相貌……不,我的脸……我的脸!啊——”
一旁抱着妘穆的尹净时听闻她的话,眼锋扫来,五指成爪,隔空掐住了她的脖颈:
“你刚刚说什么?沈官人是谁?”
花妖经此折磨,在铺天盖地的窒息中艰难回答:
“沈、沈拙……”
赵疏尘听说过沈拙之名,可以说人族凡是修武人士,便没有不知道他的。
但他不明白尹净时为什么仿佛和这个沈拙有仇似的,听到“沈官人”这个称呼更状似恼怒。
但赵疏尘随即似乎联想到了什么,趁机追问:
“那么第一重幻境,那名网约车司机又是谁?”
花妖连一丝挣扎的气力也无,气息接近虚无,从牙缝间挤出词句:
“我,我照着沈……”
她每提到沈拙名讳,甚至只是一个姓氏,脖颈上的力道便会加重一分,她干脆略去了后头一个字,道袍裾袂微颤,
“做出来的…傀儡。”
不对,若是傀儡,也该可以说话、动作,但那司机却好像被人设定了既定的程序一般,既不说话,也没什么表情、动作。
赵疏尘问:“你给司机下了伴生蛊?”
花妖表情卡顿了一瞬,眼中竟有一丝惶恐:
“不,我不能说!”
尹净时额间冰凌花印记一闪而过:
“说!是也不是?”
“我、我说!”花妖不想神魂俱灭,声音颤抖,“是……我给他下了伴生蛊……”
尹净时霍然松开了手,任由花妖剧烈喘息,怀中还紧紧抱着面无血色的妘穆。
李无弦手握峨眉刺,尖锐的锋芒直指花妖青紫的脖颈,提防她逃跑。
赵疏尘继续了审问:
“谁给你的伴生蛊,齐咎他们失踪是否和给了你伴生蛊的人有关?”
花妖劫后余生,伏于地面,再无方才附身陈清嘉时的神气,面色灰败:
“我不知道那是谁……他主动来青棠观见的我,施了障眼法,我看不出他的真身。”
峨眉刺的锋端将她的皮肤刺破,伤口处有火星蠢蠢欲动,灼热异常。
“我说的都是真的!”花妖声音陡然尖锐,“但我知道他一定是个灵族!且知道我与沈……的过往,道行也与我相仿……”
赵疏尘冷笑:“你既连他身上的障眼法都看不出来,你们的道行又怎会相近?”
花妖被他戳穿,心虚地错开了视线,又触到尹净时的目光,登时一个激灵,身子发起抖:
“齐咎……的确是他吩咐我办的。他教给我‘复活’沈、沈官人的法子,我帮他抓两个人……他、他当时似乎受了重伤,还特意嘱咐,不能把你们同时抓来。其他的……其他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求你们饶过我这一回……”
赵疏尘:“你把齐咎他们三个抓到哪里去了!”
“在,在……”花妖拿眼一觑尹净时,心一横,说出了口——
“夏墅泽!在夏墅泽中心的凉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