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终人散,我们走罢。”书生起身道。
妘绯昼拍去肩头衣摆的绒花,鬓发亦缤纷,却也管不了,只好远远瞧了眼戏台子后头搭起的简易大棚:
“你不去和你弟弟打声招呼?”
“那,姑娘且等我片刻。”
妘绯昼点头,远离了合欢树,只站在街边用来照明的灯烛旁,摘去鬓角耳边的一小朵绒花,挠了挠发痒的耳廓,百无聊赖地把玩着匕首。
书生并未让她久等,进去棚子后没多时就出来了,身后跟着那位“副班主”,两人又说了几句话,一位弱柳扶风的少女也追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袱,脸上浓脂墨粉还未卸尽。
妘绯昼离得虽远,但一向记性好,尤其是美人。
这不就是她方才盯了许久的花旦?
算算年岁,以人族来算,应当恰好及笄。
只见花旦侧眸,似嗔含怒地斜觑了副班主一眼,将包袱塞入他怀里,扔下几句话,便打了帘子钻入了棚子,裙摆仿佛江南水波一漾,扰人心波。
书生兄弟二人愣怔了片刻,副班主匆匆将包袱递给书生,便急急追入棚子。
书生盯着手里的包袱,好似无措,最终也只能无奈一笑,摇了摇头,向妘绯昼这处来。
哦,看来这位副班主不是看上了这个戏班子,而是为了红颜,才出手救急。
大魏并无宵禁,但此时看完戏也已经很晚了,他们刚来时瞧见的街上摊贩都已经收拾好了家伙什,回家将息。
等拐过一个弯,连忙忙碌碌打着哈欠收拾桌椅善后的戏班子也不见,长街悠悠,除了偶或被一两缕风吹起的灯笼摇晃,再无其他。
月明如许。
“姑娘似乎不喜欢刚才那出戏?”书生背着包袱,问道。
“我不懂戏,遑论什么喜不喜欢。”妘绯昼这么答,袖口探头探脑的红绳飘来荡去,在她指尖纠结。
“雅俗共赏,看得多的也未必懂了。”
妘绯昼听他如此说,余光瞥他一眼,抿了抿唇,才于寂寂的夜色中道:
“历史无从还原,亦无法见证,此戏是否对曹丕曹植各有倾向,也不足论,照你说,雅俗共赏,戏文而已。
“我真正不喜的不过是情情爱爱。”
书生从未见一女子如此坦荡地对另一男子直言“情爱”,虽无关风月,但见她面不改色,还是有一瞬的愣怔,片刻后才问:
“何解?”
“曹植、甄洛身份殊途,既知无果,何以成始?”
既然一开始就知晓没有结果,便索性不要开始。
书生哑然。
妘绯昼自顾自走着,一回头,才发现书生没跟上来:
“我只是随口一说,你不必放在心上。”
书生迅速回神,追了上来,却依旧沉默。
忽的,他脚步一顿,随后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自然地抬手,拈下她乌发间一朵合欢:
“七情本世间生灵特有,连天上神仙亦无法免俗。好似这一朵合欢,若你我未曾相遇,怎会有它?”
他说着,青葱手指拈着绒花靠近街边镂空石柱中的火烛。
火舌一弹,花朵缱绻团缩。
书生松手转身,一双黑漆漆的眸子望过来,唇色寡淡:
“它更不会沦为灰烬。
“所以,不若顺其自然,随心所欲,世间总有定法。”
妘绯昼目光划过他的脸,最终落在那星点火烛。
火舌如食人花,火焰暴涨一瞬,在完全吞噬花瓣后又在微风中稳稳当当地摆曳。
“情”之一字,也不过是在朝夕之后继续于风浪中荡开一条路,是她多虑。
“还未曾问过公子名姓。”
书生在月下烛影前微微一笑:
“小生姓沈名拙,字不言。”
“绯昼。”
“绯昼?”沈拙瞧一眼暗沉沉的天边,“可惜,明日恐有雨,看不了日出夕阳。”
妘绯昼敛眸,最终还是问出了口:“今日在夏墅泽湖畔,是你的至亲吧?”
沈拙唇边笑容一僵,缓缓扭过头,盯着她,不说话了。
“你别误会,”妘绯昼避开他的目光,“我对人、异两族后代并无偏见。”
沈拙仿佛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长有薄茧的指腹慢慢摩挲着灯柱上的石纹:
“姑娘是如何知道的?”
“这有何难?”妘绯昼似乎觉得他明知故问,语调微微上扬,“生长在人间的异族以人族执念为念,可一旦身殒,便执念尽消,除非至亲至爱,否则无法使其逗留人间。”
她看了眼沈拙,接着道:
“他一见你出现便停止了攻击,可见十分熟悉你的气息,且观其功力恐已身殒十年有余,总不可能是一出‘人鬼情未了’,那便只能是你的至亲。”
沈拙听完,背脊已浮出了一层薄汗。
这些对于妘绯昼来说的“基本知识”,对于人族来说却是闻所未闻。
夏夜寂寂。
妘绯昼见他面色不佳,觉察他应当不愿人知晓其身世,恐怕多了嘴,刚想道歉,一语不发的沈拙却忽而走上前来,抽走了她窄袖中的红绳。
民间寻常红绳,被她捂了许久,乍一抽离,细微的绒刮擦过她手腕内侧的皮肤,贴近血管脉搏,泛起一阵异样。
“七夕戴红绳是禹杭风俗,我替姑娘戴上吧。”
细长红绳系于乌发,垂于少女胸前。
书墨味道混杂夜色黯淡火烛味道弥散,合欢不分昼夜地盛开。
妘绯昼捻过胸前的血红线头,抬眸看向远处街边的一角青衫,背影于幽沉下依稀。
她倏然抬手扯下红绳,转身,与远处的身影背道。
长线飘零地面,尘埃尽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