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放火,欺诈良民,残害同族,倒反天罡!”
这十六字妘绯昼说得抑扬顿挫,慷慨激昂,却无人知晓其识海已被刚才的音牢搅作一团,最终被乱七八糟的音符困锁。
体内蛊虫亦如鱼得水,趁着毒药粉短暂麻痹真凰血脉的围追堵截,正试图侵入她的经脉,一旦得逞,即便她最后能冲破音牢,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身体被他人支使,沦为傀儡。
听闻她的慷慨陈词,青年手中动作一顿,不怒反笑:
“看来帝姬是误会了,毁灵堂不过收钱办事,公平交易罢了。至于什么欺诈、残害……这在下就更听不懂了。
“是那些百姓说妖魔鬼怪只会为祸人间,毁灵堂甚至分文未取,见他们生计艰难,实在可怜,还不惜伸出援手,赠与他们粮食,分明两相欢喜。这再不济也是助人为乐,怎生到了帝姬口中就是蒙骗、害人?”
青年一番话没有半点磕绊,雪青衣衫整洁如新,一双眼里是实打实的疑惑,不掺丝毫虚假的理直气壮。
妘绯昼隔着一道玄铁栅栏远远望着他,若不是她现身处牢狱,若不是正在受刑,若不是体内毒药蛊虫音牢肆虐,她倒真要信上几分毁灵堂的无辜、眼前人的无辜来。
但她并未就此缴械,她不过随口胡诌了十六个字,何以让他多费口舌,如此辩驳?
她依旧直视着眼前人,眼睛未曾眨动一下,罕见的尖刻背后是出奇的平静:
“素闻异族最是心狠手辣,薄情寡义,果然百闻不如一见,如今一看,所言非虚。”
青年并不甘示弱,与其视线相交,此言一出,他眼里却头一回有了波动。
突如其来的锐利如同正当酣睡的猛兽突然亮出了獠牙,又转瞬收回。
妘绯昼自然不曾错过他方才突然的流露,唇齿吐出的字里行间一反常态地愈发不饶人,步步紧逼:
“酒楼里那位男扮女装的异族本该与其身为人族的心上人终成眷属,难道不是你们强行拆散,将他变得非人非鬼?
“你们异族向来见不得光,起事也要假借‘收妖人’的幌子,现如今还抓起了自己的同类,更别说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族,可叹人、异、灵三族虽和谐共生,差别竟如此之大,难怪异族只能做些阴沟里的老鼠,遭人唾弃,人人喊打!
“本宫瞧你虽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但观骨相……必当是个美人,本还想问问你的名姓,如今看来……倒是不配入本宫的耳。”
妘绯昼没有半点积口德的意思,半真半假地将自己的猜测作为铺垫,越说越出格,唇畔的血迹早已结成晶莹的冰霜,衬得她眉目间的嚣张轻蔑愈发刺目。
“何必如此堂皇?帝姬所言,毁灵堂又怎当得起?那些人人鬼鬼妖妖魔魔,总话说着正道,心想着浮华,得到之后还要更多,欲壑难填。
“而得道,不是最讲求静心?只需一枚小小的蛊虫,便可前尘尽散,烦恼不再,早登极乐。帝姬……您不想尝尝这滋味吗?”
青年索性不再与其对视,言语极尽蛊惑,指尖轻轻在玉牌上一点,琴音便如春雨滴落山溪,糅杂了烂漫春花,红泥绿意相衬,说不出的心驰神往。
如同当日夜里在江浔酒楼外,她与祁溯一同听见的琴音一般,轻易便能拨动人的心弦,只是这一回,挑动的,是她的七情。
在弦音四溢之际,妘绯昼被音牢锁住的识海微微浮动,波澜绵软,她浑身逐渐乏力,肩胛处汹涌的痛竟也慢慢沉静。
好似孤身走入闹市,瞧着眼前万家灯火,却倏忽坠入寂静的渊薮。
热烈欢腾就在眼前,她却听不见,摸不到。
除了视觉,一切冰凉、疼痛、疲乏,甚至唇齿的碰撞她都几乎感觉不到!
如果有人在此时断了她的经脉,她甚至都难以知晓那处经脉是她身体的哪一处!
不,也并非只有视觉。
妘绯昼闭上眼,隐隐绰绰的药草香飘飘荡荡,在蛊惑的琴音中散发着一缕小心翼翼的清冽。
这是在春季的郁葱郊野,小雨如酥,衣袂发梢沾染些微的潮湿,百花在徐徐的风中摇摆盛放,雨珠自妖冶的花叶滚落,拥抱凋谢的朵瓣零落溪流,坠落红衣墨发。
溪边的人未动分毫,花叶雨水便一寸寸浸入其衣襟,直至妍丽铺了满身。
她好似沉溺,浑身沁凉,无知无觉地受着天地指引,衣袖遮掩素手被埋于花雨之下,一时分不清那抹鲜红是她的衣,还是斗艳的花。
就在她慢慢沉睡之际,一朵合欢倏忽坠落眼前,娇嫩的红带着清苦的药香落于溪石,湿滑的青苔缠绵沾连,细软的绒被风抚过,温柔似水。
然而,这副缱绻未曾在她眼前久留。
只见一簇渺小的火苗倏然窜起,虽然转瞬便被细雨微风扑灭,但那火舌燃烧生命的最后尽力一卷,最终只余下合欢的细绒焦曲。
清苦的药香愈演愈烈。
她似乎在刹那间回想起了什么,挣扎着在花叶的束缚下,向溪石上破败烧焦的合欢伸出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