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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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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城新开的瓦舍近日新来了个戏班,据说这戏班从禹杭远道而来,功夫好不好的另说,单讲这惜英雄美人的新奇戏文,爱凑热闹的都要赶个热乎劲儿,何况……

何况去看了的都说那当家花旦正值二八芳华,不论是唱腔还是身段都是一等一的出挑,更别说那张脸蛋……令人见之忘俗,见之忘俗啊!

虽是大年初一,本该走亲访友的时候,辰时未到,这新开的瓦舍里却已经陆陆续续来了人。

不为其他,只为在晚上演出前能抢个好位置。

除了市井升斗小民,来占座的不乏富商家小厮,偶或有几个官府衙内身边的侍从,穿着上好的棉衣,一瞧腰牌就知道该躲远点的人物。

台前自有万千的热闹,台后也有方圆的清净。

层叠的帷幔围出一方天地,圈住了茶香如许,也隔绝了三两窥觑。

天光已然大亮,街市复苏喧杂之后复归平静,太阳朦胧悬于中天,却好似也被一层白布笼罩,半掩着面,收敛了几分暖意,与杯中的茶一般冷却。

清香在湿冷的空气中蔓延氤氲,若有似无的苦沾沾连连,似水汽缥缈而厚重,缓缓攀爬上帷幔,偶尔随几缕风飘向外头的攘攘,与周遭酒肉味道格格不入。

帷幔算不上厚重,隐约能瞧见其中一道笔直的人影。

他从头至尾坐姿都未曾变动,冰凉青葱的指尖抚过渐凉的茶盏,一双浓墨重彩的剑眉冷凝,未曾被头顶冬日难得的几分暖意动摇丝毫。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纱帐随风摆动,脚步声逐渐清晰,有人撩帐而来:

“是我来迟,劳兄长久候。”

沈拙如梦初醒,手中茶盏骤然跌落,幸而来人轻巧伸手接过,但冰凉的茶水依旧洒了他满手:

“兄长忒不小心,日前我刚不留神弄坏了芊芊送我的荷包,捱了好一顿的冷落,这又是她珍藏已久的大红袍,兄长还是仔细些,省得她怪我不珍惜她的茶叶。”

沈拙置若罔闻,只抬眼向他望了过去,入目是与自己颇为肖似的轮廓,随后却是迥异的眉眼。

沈拙生得像习武的父亲,剑眉星目,但身体却羸弱,既不似父亲康健,也不像异族的母亲神通广大。

反倒是眼前的这个弟弟,沈直,他不仅眉眼肖似母亲,和颜悦色时柔情似水,横眉冷对时酷艳无情,连一身的神通也完完全全遗传了母亲的本事。

这样的人若与他只是萍水相逢,沈拙决计不会深交,就如其身怀的蝶毒,轻易麻木人心,却善于最惬意时骤然给予人致命一击。

可他们偏偏血脉相连,相知最深。

“兄长,你在想什么?”

一杯滚烫的新茶递到了他面前。

沈拙透过腾腾的白雾看着坐在对面的血脉兄弟,突觉措手不及的陌生:

“有人死了吗?”

“什么?”沈直自顾自倒着茶。

沈拙薄唇更白了几分:

“我说,今日,修远书院,有人死了吗?”

沈直端起茶盏,红唇被绵甜的茶水润泽,声音惯常的柔和:

“我以为兄长在接过信函的那一刻就该知悉。”

沈拙觉出他话语里异乎寻常的平静,那一双肖似母亲的眼眸看似脉脉含情,实则波澜未惊。

“是谁?”沈拙问道。

沈直未答,只轻笑一声:

“是谁又有什么关系?不过短短一年半载,兄长就又对谁难以割舍?去岁七夕因为那帝姬就超度了母亲残留的魂念,今岁兄长又要因谁忘了曾经的血海深仇?”

字字句句是质问,但字字句句又仅仅平铺直叙,配上他一副好嗓音,不知道的只当这处春风和煦,兄友弟恭。

“母亲与父亲诀别于夏墅泽,若让她残留于世的魂念长久徘徊,只会令她怨念越积越深,牵连更多无辜,我暗中散布谣言绝非长久之计。何况那时又新建了扶光寺,难保不会有高僧将母亲当做邪祟,如此,母亲就再难转世。

至于帝姬,当时你我都不曾认出她来,又何苦牵扯。”

“既如此,兄长方才问询时,就当真没有片刻犹豫妘穆的生死吗?”

沈拙并非不知妘穆,当朝帝姬,现今就在他这个亲弟弟的手上。

“我——”

沈拙哑口无言,那些诗书经文戏词堂皇竟无一能用,他真真切切地无话可说。

昨夜,梅香暖酒,烟火爆竹,温语喧嚣中他莫名就想起那个风马不相及的夏,满地华彩红火恍惚仿似一袭红衣猎猎,而梅红点点,如同少女笑靥,凌雪不惧,自有豪情柔意。

他不是訾旼,她自可开怀大笑,亦可放肆怀念。

而他最终不过在多饮了两杯后匆匆告席,于今晨酒醒后,将那封信函借故托人送去。

却不防遇见的是訾旼,那是他的学生,他心无旁骛,全心全意教导的学生。

幽幽的北风带着迫人的温度拉拉扯扯,又如同果决的利刃,直要把人剖开,分辨清楚其中万种曲直,千般黑白。

但还不等他们分辨个明白,远处就有轻巧的脚步声传来。

脚步声不多时就停在近处雪青的帐幔之后,却没进来,只有藕荷色层叠的裙边微微荡漾,送来浅淡的药香。

“大哥不是旁人,进来便是。”沈直说道。

帷幔外的人听闻此话方才掀开帷幔,衣袖随着动作露出一截皓腕,又隐匿无踪。

她向着沈拙盈盈一欠身,抬起一双善睐的美目:

“原来郎君急着来见的是沈大哥。”

沈直早起身让座,给她斟茶,又顺手帮她披好自己的披风,动作自然熟练:

“近来天寒,你怎穿的这样少?我看今日的演出还是取消的好。”

沈拙起身还了礼,等天芊落了座才坐下,冷眼瞧着沈直温柔小意。

“哪儿就这么娇贵?都说你们做大夫的,治病要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我们唱戏的也是同样。这戏,我说什么时候唱,便就什么时候开场。”

她在沈直面前一向不拘,此刻由着他给自己系好披风带子,捧着热茶,嘴上却不饶人。

沈拙似是屡见不鲜,只低眉品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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