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直倒丝毫不恼,笑意款款:
“是是是,你说什么便是什么罢。”
天芊惯是个会察言观色的,见沈拙一直不说话,两人又似神色有异,便不再多说什么,直入主题:
“门外有个小厮,自称是周员外府上,来说周员外好些了,让郎君去复诊。前两日我听人说起,这周员外莫不就是此处县令的妻弟?”
沈直却未回答,与身边的沈拙同时动作一顿,默契十足地对视一眼,才缓声道:
“周员外……当真说他好些了,还让我今日去复诊?”
“是啊,郎君,周员外好些了,你不高兴吗?”
高兴?
怎么高兴得起来?
究竟是何处出了纰漏?
沈拙自然知道沈直此刻心情必然阴云密布,但他自己本该体会到的高兴却如烟雾缥缈易散,余下的只有如这出了三遍色的茶,昏昏沉沉。
至于沈直。
他只略顿了顿,眨眼间眸中的阴翳便掩埋彻底,只有嗓音较之平常低了几分,显出恰如其分的沉肃:
“周员外的病症太复杂,我也没几分把握,前些日子给他开的方子只流于表面,并不能彻底根除,恐再过一段时日,周员外又会旧症复发。”
“那可怎生是好?”天芊听闻,柳眉颦颦,“听闻这周员外不是个好相与的,又和县令关系匪浅……民不与官斗,不若我们即刻离开榕城,能躲则躲。”
说着,唱不唱戏的她都抛在脑后,就要去吩咐收拾行装。
沈直却抓住了她的手,眸中晦暗不明:
“芊芊不必为我焦心。疑难杂症,我求之不得。”
天芊登时面上飞来两抹绯色,圆瞪起一双美目,觑了眼还在一旁的沈拙,颇有些难为情地扔下一句:
“谁为你焦心了?”
便向着沈拙一礼,提着裙摆跑走了。
待脚步声远去,沈直就收敛了笑,对着寡言的兄长,两相无言。
半晌,沈直将凉透了的茶水一饮而尽:
“兄长可听清楚了?”
周员外的病有所好转……
实则,
今日修远书院未起白事。
沈拙自然听得明白,却只淡淡瞥他一眼,起了身:
“大年初一,不宜见血。”
沈直不惊不怒,只平静问道:
“哥哥忘了母亲,也忘了昭德十一年的养济院吗?”
沈拙步子微不可查地一顿,衣袂被北风吹动。
帷幔浮沉,沈直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萧瑟,忽然忆起那年飘雪的冬。
。
好热,
也好冰……
高亢激昂的丝竹管弦之音还在继续,一声声带着无可抵挡的余韵连绵,好似此起彼伏与天相接的山脉,高耸巍峨,无从跨越。
阵法被修复完善,再次启动的瞬间,冰面一点点覆盖上被火烧得焦黑的墙壁,一寸寸冻结猩红冷凝的鲜血,悄无声息地蔓延伸展。
却有一块地方,薄冰凝结复又消融,尘土、血液、火焚黑灰将晶莹剔透的冰染成同样的混杂难堪。
那冰阵难以作用之处,似乎是一个人。
不知几个日夜,冰碴夜以继日地攀登、凝结,誓要攻入这半死不活的肺腑,冷却一切炙热沸腾。
就在整个地牢都被厚厚的冰面占领,连同地上的人也要被活生生地冻死之际,覆盖于古琴之上的剔透冰面忽然闪过一丝幽光,一股不同于冰阵的霜雪之气飘渺带着毋庸置疑的气势笼罩而来。
这是寒霜,也是瑞雪,心甘情愿俯吻大地,为新的轮回带来无限生机。
霎时,整个冰阵都仿若静止,连挂于两壁的丝竹管弦都在这一刹那停滞。
一道虚影轻踏在冰面,所有凌乱不堪、混杂难言都在他面前都形同虚无。
琥珀色广袖长袍曳地,一根沙枣青玉簪束起如瀑青丝,凡他步伐所及之处都复归平整洁净。
他轻轻抬手,广袖垂落,修长的手指凭空一抹,地上灰头土脸的人便转瞬如新,只是面色依旧灰败,嘴唇发紫,体内更是经脉尽断,只有识海虽有音牢干扰一团乱糟,所幸还算完好。
至于蛊虫,早在她选择燃烧自身之时就已经承受不住凤凰真火,灰飞烟灭。
及此,净时终于明白为何洄风说他此行之后,命运便会与其沾连,今后再难卜算她的卦象。
她的情况太糟糕,若执意要救,他需得献上自己的本命花瓣。
本命花瓣本不可与人,若给做他人疗伤,除了那人从此便会印上他的记号外,两人也就沾染了彼此的因果。
医者不自医,卜者不算己。
今后他卜不出自己,也算不出她。
未来成了一片黑茫未知。
如暗夜行舟,他们并肩共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