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墨重彩的戏中角,梦中人,双双望着那如梦如幻的泡影奇景,泪如断线,语似断肠: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两地共相思,徘徊惜分飞。
海誓山盟志难移,只求孔雀双比翼!”
在凄婉的余韵中,莲花灯高速旋转,所过之处,尽在掌握。
须臾间,困住血影卫的水牢便增大了两倍不止,水汽愈发凝实,血影卫竟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捆住了手脚般难以施展,连提剑都费劲。
“啪啪——
“唱的不错,赏。”
曲毕,却有人十分捧场地鼓了掌。
墨梅折扇抵住那人咽喉:
“我外祖呢?”
在祁溯近身的刹那,数名血影卫悄然出现,手中兵器反射金光,只消一声号令,剑指之处,血溅五步!
但命令未曾下达,稳坐在席中央的贵公子身着红衣,金线混杂银丝勾勒莲花纹样。
却与同样爱穿红衣的妘绯昼不同,阿昼自有滚烫热烈,而眼前的人,却喜近乎新鲜血色,微微暗沉的玛瑙红。
那身玛瑙红的上好锦缎在铺天盖地的金光下更显光泽,如着满身鲜血,却偏要绣上圣洁的佛莲,平白染上污血。
青葱手指挪开喉间的折扇,指尖沾染着这一点墨梅暖香,稍显病弱的面庞被这般的重颜色一衬,更显瓷白,绛唇不点而朱:
“武威侯世子火气忒大,不若坐下,饮杯茶降降火气。”
他似没瞧见这厢的剑拔弩张,颇有闲情逸致地微微侧身,问那已经被这阵仗吓得发颤的县令道:
“那花旦可会别的才艺?”
县令正畏畏缩缩地祈祷,别让他这个小鬼遭殃,冷不丁却被这尊大佛问了话。
他又哪里会知晓一个戏班子的小小花旦会什么不会什么,幸而那个姓周的是个机灵的,早打探好了,与他耳语,传了话,于是战战兢兢地答道:
“回、回殿……大、大人,那女子还会琵琶。”
“哦?那便让她弹一曲《十面埋伏》罢,应景。”
应景?
此言一出,县令觑一眼祁溯愈发难看的神色,立时噤了声,只管弓着腰办事去。
这埋伏的……究竟是谁?
“妘秞!你真当我不敢对你动手吗?”祁溯一双桃花眼彻底冷冽,手中折扇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把虎纹短匕。
他,当真起了战意,动了杀心。
“放心,我不过请祁老太傅去别处赏花喝茶罢了,此处人多,怕吵着他老人家。”
妘秞把玩着茶盏,撩起眼皮调笑,好似一切都无关紧要:
“何必如此着急?坐下听首曲子,赏一赏花,莫要辜负了良辰。”
“你……”祁溯忍无可忍,正要发作,湖心亭上却传来空灵之音。
此时祁溯已收起了莲花灯盏,月光重又拨开云雾,洒下清泠的光。
那姑娘依旧穿着戏服,墨彩晕染,美眸不再如戏中顾盼,只微垂着,转轴拨弦。
婉转清雅的曲调,琴音清脆如玉珠坠落。
竟不是激荡人心的《十面埋伏》。
“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十七为君妇,心中常苦悲……三日断五匹,大人故嫌迟。非为织作迟,君家妇难为!妾不堪驱使,徒留无所施。便可白公姥,及时相遣归。”
琵琶弦音一转,声声铮铮:
“儿已薄禄相,幸复得此妇,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共事二三年,始尔未为久。女行无偏斜,何意致不厚?”
女声清脆愁苦,男声雅致坚定,依旧是一曲《孔雀东南飞》,却成了她一人的独角。
瞧不见身段作打,仅凭“唱”之一字,仅凭一副百变的好嗓子,就硬生生唱出了千般的人,万般的心。
“大人恕罪!下官这就把她拉下去,关入大牢。”
县令提心吊胆了一晚上,哪里有心思听曲赏音,一见这小小女子竟有胆子私自换曲,便生怕自己受到迁怒,赶忙道。
妘秞似笑非笑:“我看,该关入大牢的是你才对。”
县令被他眼锋一扫,登时冒了冷汗,下意识看向身侧的妻弟,见到他示意无事,方才安下一半的心,再不敢出声。
“何乃太区区!此妇无礼节,举动自专由……东家有贤女,自名秦罗敷,可怜体无比,阿母为汝求。便可速遣之,遣去慎莫留!”
琴音陡转急切,女声愈发奸细,咄咄逼人之势愈甚,
“小子无所畏,何敢助妇语!吾已失恩义,会不相从许!”
焦母刻薄可憎之像惟妙惟肖,却于此时,琴音再次衔接凄婉,男女声转换对语,却两相约定,言之切切。
“誓不相隔卿,且暂还家去;吾今且赴府,不久当还归,誓天不相负!”
“感君区区怀!君既若见录,不久望君来。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我有亲父兄,性行暴如雷,恐不任我意,逆以煎我怀。”
言毕,湖心亭中再未传来唱词,只有琴音逐渐由慢到快,由弱到强,幽幽的诉说逐渐转为哀戚的哭诉,湖中一轮明月相随相伴。
再开口时,微微的哭腔几乎让天地默然,一滴水打落山茶。
月还高悬,却下起了雨。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其日牛马嘶,新妇入青庐。奄奄黄昏后,寂寂人定初。揽裙脱丝履,举身赴清池。
“府吏闻此事,心知长别离。徘徊庭树下,自挂东南枝。”
琴音唱词一同消逝之际,哀绝的戏腔骤然作了尾:
“我命绝今日,魂去尸长留!”
雨势渐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