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女状告周员外与县令官商勾结,狼狈为奸,公器私用,草菅人命,残害忠良!”
闻言,周员外和县令就立时一惊,高呼起“大人”,与眼前这小小戏子一同跪倒在泥泞中,齐声喊冤。
早有人支起伞盖,妘秞淋不到一点雨丝,他侧眸瞥过被打断的祁溯和那个来路不明的人族少女,拈起一颗草莓,问得详细。
片刻后,来龙去脉都被摸了个清楚明白。
见妘秞竟真的来了兴致,是否愿意玩一出为民请命的戏码也未可知,周员外与县令终于慌起来,涕泗横流,连声哀求。
略有不同的,却是这位周员外不住地望向四周院墙,好似在等什么人。
此时,訾旼与祁溯耳语了几句,却退下了。
他们怎会看不出来,妘秞一整晚都在拖延时间?
但这周员外也明显藏着什么猫腻。
一个小小的戏班子,何以能引起他的注意?还对一个花旦会什么才艺了如指掌。
若说这些都是巧合,他或许刚好沉迷戏文,听说过这个近来声名鹊起的戏班子与他们的台柱子。
那么,今夜,他又缘何放了祁溯和她进来?
妘秞要拿祁老太傅做人质,限制祁溯去营救帝姬,那周员外将他二人堵在外头,只放祁老太傅进府,再表明意图,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束手无策,岂不更好?
訾旼悄声离开,一走出后园,身后就果不其然出现了个尾巴,除了血影卫不做他想。
来得正好,那便试试她新近自创的“水遁术”!
她骤然加快了步伐,愈走愈快,几乎要小跑起来,身后的血影卫气息如影随形。
訾旼忽的身影一闪,拐角处平实的地砖上就凭空出现一滩水渍。
血影卫提速跟上,在拐角即将踏到那一大滩水时将将止步,一个晃神的功夫,那个娇小的身影已然失去行踪。
而这一头,祁溯耐心本已耗尽,即便眼前人有天大的冤屈,在这关头,他也决计做不了圣贤。
但就在他紧握虎纹短匕之际,訾旼却突然压住他的手腕,提醒今晚恐有变故,她先去打探,顺便营救祖父。
他则必须在这里牵制妘秞。
雨点打在厚重的伞盖上,愈发沉闷响亮。
妘秞一抬手,一道火光猛然窜起,雨打不灭,风吹不动,登时不远处大树下还算完整的山茶竟齐齐在火焰中燃烧。
而落的雨,成了祭奠的泪,晶莹剔透,终坠落泥土,零落尘埃。
这下子,周员外再不东张西望,也没工夫应和县令的哭哭啼啼。
县令也没给他应和的机会,即刻被吓得打起嗝,蓦然想起黄昏时院外的那棵大榕树……
听手下来报,死的人可不止一个……
他打了个寒颤,在风雨中发起抖。
妘秞非但视若无睹,反而颇为和颜悦色,只对着天芊道:
“本宫只问你一个问题,若是回答好了,那位在你口中医者仁心的沈大夫自然有的命活;若是回答得不好……”
若是回答得不好,他自束手无策。
但如此一来,沈直当真还有活路吗?
经此一遭,周员外和县令只会更加憎恨,变本加厉只是寻常,若今夜不能成功救出沈直,待天一亮,天芊指不定也得跟着入狱,到时候两人大抵只能共赴黄泉。
风云席卷,半弯的月再次隐于黑暗,天芊脸上的彩墨早已不成形状,纠结模糊,她在风雨中静默,又在风雨中混乱。
入目是满眼的动荡,入耳是刺骨的寒冬。
只听高高在上的人问道:
“你执意要救的,可是你的情郎?”
天芊在风雨中蓦然抬眸,映照出这位上位者的模样。
矜贵好似云端仙神。
高傲好似云后红月。
玩笑参半,真假难辨。
她张了张口,良久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些什么。
却只见那位矜贵高傲不似凡俗轻勾起唇角,弧度轻蔑玩味,漫不经心地一摆手,轻飘飘地就话定了他人生死:
“他自会无事。”
天芊怔怔地望着他,不等反应过来他说的究竟什么意思,一声嘹亮的哨响便划破天际——
院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许多蒙面人,张起满弓,眨眼间,羽箭突如其来地反射锐光,铺天盖地。
它们破开汹涌的雨,如同密布的细针,却远比细针锋利。
后园顿时陷入一片混乱,适才的火光未散,箭影便追击而至,呼喊声、奔逃声在这个雨夜冲天响起。
县令发出一声哀嚎,就直挺挺、活生生地倒在了天芊的面前。
变故发生得太快,天芊从未见过这种阵仗,哪怕先前他们斗法,她也能将戏唱的尽善尽美。
但现在,淋漓的鲜血,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在面前赤裸裸地戛然。
就在这时,一道破风声从耳后传来!
容不得天芊反应,她只得浑身僵直着等待宣判。
却于此时,有人拉过了她!
她定睛瞧过去,在劫后余生的茫茫然中看见那位高高在上的,矜贵的人从华丽的伞盖下倾身而出,微微俯身,及时拉起她,交给了一旁的卫士。
她在究极的混乱中这匆忙的一瞥,余光就扫过高大院墙,一道熟悉的身影就静静地立在那。
他手中没有弓箭,只负手静立,眼中流露出和妘秞一般的淡漠神色。
心头竟微悸。
他是谁?
肩膀上忽然传来强劲的力道,她被裹挟着向前,眼神却不由自主地想再多看那人一眼,只要一眼……
却于此时,她骤然想起自己刚才的回答——
“你执意要救的,可是你的情郎?”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