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而方才交手,妘秞即便身怀避毒珠,也依旧小心提防,不让毒粉毒液近身侵体。
——总而言之,毁灵堂想要的瓮中捉鳖之势已成,只不过捉的这只“鳖”由妘秞变成了武威侯世子,祁溯。
“聒噪,本宫乏了,到此为止罢。”
话音未落,就见妘秞眉眼倏然一冷,周身火焰突然暴涨,亮光几乎照亮了整片街道,雨尚未落下便急急蒸腾,远远望去,他周身被化为透明泛白的水汽笼罩,朦胧又热烈。
若有不知情的在旁,定然以为是神仙显灵,佛祖下凡。
但今夜的榕城出奇地静,没有半点响动,只有不远处园中的冲杀声隐隐传来,血腥味萦绕不去。
妘秞再次张弓搭箭,但这一回却不再如前几次的随意漫不经心。
只听一声吟啸,不似野兽,也并非龙蛇,而是清楚的一声马鸣,一道成形的骏马就从那团火焰中奔袭而出,恍惚中好似有马蹄的“笃笃”声震动,一声声踏在对方心脏。
沈直本能地迅疾向旁躲闪,但根本无济于事。
这由妘秞幻化而出的分身附有他的一缕神识,穷追不舍,根本无法逃开。
更要命的是,他周身的幽蓝也逐渐闪烁,愈发黯淡。
——他的“破茧”即将到达时效。
他今番,躲不过去了。
他唇色惨白着闭上眼,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抑或其他。
但他并不沮丧,更无绝望,只有无尽的解脱。
雨争先恐后地落,拍砸在他的头脸。
就像是那年的雪,沉重又轻盈地传来呼唤。
大约是错觉,他好似听见熟悉的一声“郎君——”。
不知过了多久,沈直终于再次睁开眼,却没有意料中的疼痛。
他抬起手,雨照旧无情拍打。
他死了吗?
就在此时,一声琴音蓦然响起,突兀如入秋的第一片落叶,又如冬季的第一片雪,混合雨点拍打,于千钧一发之际,奏响了真正的战鼓。
。
园中
祁溯耗尽气力斩出最后一剑,终于单膝跪地,以剑拄地,呕出一口带有黑丝的血来。
他额头的莲花印记黯淡得近乎看不清晰,没过多久就彻底消失无踪。
他眨眨眼,努力想要看清眼前的玄光箭影,耳边却充斥着各种声音,幻象交叠。
一会儿是冬雪中,他在寥落小院中抽泣,哥哥祁洄蹲下身低声说了些什么,片刻后鼻青脸肿着回来,从背后拿出那件墨梅折扇——那是父亲在战场上用多余的材料顺手炼制寄回的,不意被同窗设计抢走……他只知他鲜少见到兄长动粗。
倏然,眼前遍地落叶金黄,她浑身铠甲,带回仆仆风尘,还有战场上的焦臭味道。几天几夜未曾合眼,只为战胜后早些赶回来见他,走到院中才想起来自己的不像样,憔悴又愧疚,还有一点欲言又止的羞赧……那年外祖家的柿子最为香甜。
还有好友妘绯昼,当朝帝姬妘穆,为逃国学课藏身宫中的大树,不意睡着,从树上坠落,险险站稳,红衣飒沓,还不忘威胁他这个被吓得半死的人不准告状……那夜的月与她的眸光一般的亮。
还有……
“噗嗤——”
祁溯本能拔剑横劈,拦腰斩下那人性命,刺入他左肩的刀顺势被带出,鲜血飞溅。
还有,他不想死。
他还有那么多的人等着他回去,好好地说说话、聊聊天;他也还未曾遍游人间,吃尽山珍;还有天池,他要去求仙问道的天池,也是父亲出身的天池……
所有的所有,一切的一切……
他不甘心!
鲜血染上长剑,他手中剔透的剑身骤然泛起莹莹白光,“嗡嗡——”,园中武器好似感受到了什么号召,齐齐作响——
白虎召,万金鸣!
但他手中的剑太普通,又受伤太重,这一手“白虎召”并不能发挥完全,何况只是第一层的“万金听召”,杀伤力并不强悍,可这一招式却能让园中的所有金属都听他指使。
只见对面黑衣人手中的刀枪剑戟、冷箭长剑,凡金属器物都尽数调转了方向,在一瞬间的停顿后,猛然向这群“黑鸦羽”进发!
然而也就在这时,祁溯再次呕出一口鲜血,这一回,因为他强行运转透支灵力,加速了周身循环,血全然变成了黑色。
他终于后知后觉——
他中毒了。
但……什么时候中的毒?
他为何完全没有察觉?
祁溯眼前愈发模糊,意识也愈发沉重凝滞,在即将失去意识之际,他强撑着伸出颤抖的手,掌心狠力一握——
“砰砰砰……”
悬于半空的器物尽皆化为粉末,又和雨粘连,
一道厉风迅疾而来,这一回,祁溯终于无法辨认方向,无从躲避。
“我好想……”
“好想什么?”
就在这时,清脆的女声蓦然在他耳边响起,混杂雨声,显得几分朦胧。
雨幕下,他沾了雨珠的眼睫微微颤动,借着天边火光,瞧见眼前沾染了远处幽蓝光线的迷蒙轮廓。
雨水——这是独属于她的领地。
掌风玄光呼啸而至,待到刺目的杀意稍褪,廊柱下就只余血迹雨水飞溅四散。
而原该在此处的人早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