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乘胜追击,声音都刻意提高了八度,不仅确保在场的谢祈和池声能听得一清二楚,还恨不得让门外可能路过的戴维秘书或者清洁机器人也都听个明白:“池统帅?您怎么不说话?我好像听见您刚才说……我和我那敬爱的首长大人,我们俩之间的关系——”
“——就跟您,和那位……叫什么苏来着?哦对,迈苏先生的关系,是、一、样、的?!”
谢祈默默地把数据板举得更高了,只留下一个线条优美的下巴和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尖。
眼看气氛已经被自己三言两语烘托到了一个理想的峰值,沈洛挺直了脊背,准备发表一篇即兴创作的“关系正名宣言”,好好“阐述”一下他和谢祈之间那“感天动地”的关系本质:“实不相瞒,池统帅,关于我和你们首长,我们那可是——”
“沈洛!”谢祈忍无可忍,从数据板后发出警告。
“沈总督!”池声也像是终于从石化状态中惊醒,和谢祈在同一时刻出声,但语气里充满了“求求你别再说了”的急切。
“唔?”沈洛眨了眨眼,换上一副无辜又困惑的神情,似乎完全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诸位这是怎么了?我还没说完呢,后面还有好多……嗯,真情实感的话没来得及分享呢。比如我们是如何在逆境中相识相知,如何共同面对……”
谢祈:“……”
池声:“…………”
两人同时瞪向沈洛,异口同声地低吼:“闭嘴!”
沈洛:“………………”
被沈洛这么一搅和,池声原本满肚子关于迈苏的、亟待倾诉的复杂心绪——重逢的冲击、旧日情感的翻涌、现实的考量、未来的不确定、还有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连自己都没完全理清的隐秘欢喜、烦恼、惶恐与一丝丝甜蜜——全都被死死堵在了嗓子眼,一个字也倒不出来了。
他就像一只原本斗志昂扬准备引吭高歌的英俊公鸡,被迎面毫不留情地泼了一盆混合着冰碴的冷水,立刻从尾羽到鸡冠都蔫了下去,连肩膀都肉眼可见地垮了几分,整个人笼罩在一层生无可恋的颓丧气息中。
最后,池声彻底放弃了“正常交流”的打算,懒得再跟沈洛这个“搅屎棍”多费口舌——至少在关于私人情感的话题上。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从身上那件毛衣外套的内侧口袋里,动作略显急促地摸出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大约巴掌大小、通体呈现哑光银色的扁平记录仪。金属表面打磨得异常光滑,边缘处镌刻着细密而古老的纹路,在办公室的光线下流淌着淡淡的冷光,周身还散发着微弱但稳定的能量波动,似乎处于某种特殊的待激活或保护状态。
池声习惯性地想抛给办公桌后的谢祈。手臂已经扬起,忽然又猛地意识到,这次手里的东西,可能承载的意义非同一般。
这个认知让他硬生生地收住了那股力道,手臂的动作在半空中出现了一个略显突兀的停顿和回收,脸上闪过一丝讪讪的的神情。
池声走上前几步,来到宽大的办公桌前,将手中的银色记录仪,用双手轻轻地放在了桌面上。指尖抵住记录仪光滑的边缘,微微用力,向前一推。
“咻——”
记录仪在桌面上滑过一道平稳的弧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谢祈的目光跟随着那个银色的小物件。见它滑到自己面前,抬起手,五指张开接住。
“这东西……”池声倚着桌沿,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心绪,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是给你的。迈苏……亲手交给我的。他说,需要识别你的虹膜和一组动态生物密码才能解锁开启内部存储。我没看过里面的内容,也……无权查看。”
他抬眼,看向谢祈低垂的脸,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但迈苏很明确地告诉我……这是扎克……留给你的……遗物。”
“扎克”?
那位眼神温和的老管家。
这么多年了。自从二十年前那场动乱之后,扎克就如同人间蒸发,杳无音讯,生死成谜。
谢祈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不能动用的渠道和力量,明里暗里地寻找,却始终得不到半点确切的消息。
无数个被政务压得喘不过气、或者被内心孤寂啃噬的深夜里,他都曾在脑海中反复推演、假设过无数种可能——从最好的“隐姓埋名,在某个偏僻安宁的星域安度晚年,种花养草”,到最坏的“早已遭遇不测,尸骨无存”。
理智上,谢祈已经强迫自己接受了那个最坏的结果,在潜意识里为扎克竖起了一座没有遗骸、没有墓碑的衣冠冢。
可当猜测如此确凿地以“遗物”这两个沉重的字眼证实时,当这个他早已在心中默默举行了无数次告别仪式的人,其存在的终结被以一个记录仪呈现在眼前时,谢祈还是感觉心脏深处的某个角落,突然狠狠地凿开、掏空了一大块。刺骨的冷风,毫无阻碍地呼呼往里灌。
他浓密的睫毛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颤,眼帘逃避般地迅速垂下,遮掩住眼底翻涌而上的剧烈情绪。
池声一直小心翼翼地地观察着谢祈的神情变化。作为多年并肩作战、彼此交付后背的挚友,他太了解谢祈的性格,外表坚硬,不近人情,实则内里重情重义,会将每一个被他划入“自己人”范畴的存在都看得极重。
扎克对于谢祈而言,早已超越了普通管家的身份,是童年温情与守护的象征,其分量,不亚于至亲。
捕捉到了谢祈那一瞬间的僵硬,池声心里一紧,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有点笨拙地安抚:“是……大概一个标准月前的事,在第七旋臂那边的边缘星域。迈苏说,他走得……很平静,是在睡梦中离去的,没有遭受什么痛苦。按古地球历算,他那个年纪……也算是很高寿了。这……应该算是,善终吧。”
谢祈没有应声。
“……谢祈?”池声试探着轻轻叫了一声。
“我知道了。”谢祈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哑。
“行。”池声如释重负般点了点头,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弛了一些。他知道谢祈需要时间消化这个消息,也不再多言。
池声索性后退两步,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谢祈,又瞥了一眼沈洛,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这里交给你了,看着他点。”
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抱着对沈洛眼不见心不烦的想法,也为了给谢祈留出空间,池声转身,迈开长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首长处。
沈洛对着池声那堪称落荒而逃的背影,比了一个略显幼稚的胜利手势,但嘴角那抹还没来得及完全扬起的笑容,很快就淡了下去。
谢祈依旧低着头,沉默地握着那个银色记录仪的背影。
沈洛把脚步放得很轻,走到谢祈身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搭在了谢祈僵硬的肩膀上,搜肠刮肚想找些合适的话来安慰对方。
然而,还没等他想好措辞,却见谢祈忽然抬起了头。
他的眼眸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空茫和湿意,直愣愣地看向沈洛,有些茫然地问:“……要一起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