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莉丝汀似乎有些语无伦次。
她对着镜头,对着自己那跨越了光阴与生死、此生或许再无相见之期的孩子,唇瓣剧烈地哆嗦着,吐出的话语断断续续:“小祈……妈妈爱你……真的对不起……妈妈不能……陪你长大了……”
“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夫人!”画面外传来扎克焦急到变调的呼喊,打断了克莉丝汀细碎的呢喃,“夫人!快走!这边!快跑——!他们从后面包过来了!”
克莉丝汀的脊背猛地一僵,骤然回头望向声音来处,不过一瞬,又死死转回头,目光钉在镜头之上。
如果镜头能化作她的双眼,那一回眸、一对视的刹那,极致的挣扎、剜心的痛苦、蚀骨的不舍……争先恐后地漫过眼底,不过很快,这些汹涌的情意便尽数沉落深渊,转而被一层决绝死死压住。
克莉丝汀粗暴地挥开扎克伸来欲拉她的手,对着镜头,声嘶力竭地吼出最后的嘱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呕出的凝血,沉重得砸在虚空之中:“永远不要向黑暗低头!希望是附丽于存在的,有存在,便有希望,有希望……便是光明!”
“如果他们想要抹杀你们,请你们顽强、勇敢、坚韧地活下去……活下去!”
“活着就是最锐利的反抗!他们……就不可能抹杀所有的光!”
说完这句话,克莉丝汀的目光骤然软了下来,眼底的锋芒化作一汪柔水,哀恸得让天地都为之屏息。宇宙间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这一眼里。
“小祈,扎克……我不能走,我不能……谢为,呜呜呜……他还在那……”
一念及爱人名字,克莉丝汀强撑了许久的坚强轰然崩塌,冷静、勇敢与倔强的面具碎成齑粉,只剩下赤裸的眷恋。泪水决堤,如江河奔涌,顺着她那沾着烟灰与血迹的脸颊滚落,大颗大颗砸在污浊不堪的衣襟上,晕开深色的、像干涸已久的血痂的痕迹。
“我要去找谢为……我要去陪他……”
“他说过……我们是同行者……无论去哪里……都要一起……”
“……”
克莉丝汀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镜头。
那一眼,穿过二十余标准年的漫漫光阴,越过生与死的泾渭分明,踏碎漫天硝烟与无边黑暗,轻轻柔柔地落在了远在时光彼岸的谢祈脸上。
“爸爸和妈妈,一直很爱你……!”
与此同时,扎克撕心裂肺的惊呼骤然炸响:“夫人!不——!”
只见克莉丝汀猛地将手中一直紧握着的某个小型物体——沈洛隐约看见那是一枚闪烁着蓝光的存储器——狠狠扔向某个地方,接着用尽剩余的力气,转身撞向了扑过来的扎克!
老管家被撞得踉跄后退,身形不稳,恰好跌进身后闪着紧急逃生标志幽光的星舰舱口。
舱门感应到生命体征,即刻飞速合拢,沉重的机械摩擦声刺耳响起,合金门板如断头台的铡刀缓缓落下,生生将舱内与舱外、生的希望与死的归途,彻底隔绝。
扎克的手指痉挛地抓向虚空,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做完最后这一场以命相护的托付,克莉丝汀再无半分犹豫,泪痕与污迹遍布的脸上,只剩下平静与决然。
她转身,栗色长发在冲天火光里肆意飞扬,发梢卷着鎏金的火焰,瘦弱的身影在烈焰之中,坚定得如同一尊不可撼动的雕像。
克莉丝汀朝着她的爱人,她的信仰,她用生命守护的一切,义无反顾地奔去。
她的身影转瞬便被翻腾的烈焰与浓黑的硝烟吞没,消失在无边火光里,只余下漫天灰烬,与未尽的硝烟。
画面就此陷入死寂的黑暗。
这是一种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无边无际的虚无,沉甸甸地压在视网膜上。
沈洛站在其中,仿佛被遗弃在宇宙已知与未知的边缘地带,四周空无一物,没有星光的闪烁,没有气流拂过皮肤,唯有手心里握着的另一只手,冷得像刚从零下一百度的冷冻舱里取出来的金属,一动不动地待在他的掌心里。
沈洛以为一切都到此为止了。他放轻了声音,试探性地唤了一句:“……谢祈?”
没有回应。
沈洛在黑暗中探手,指尖先触到一片冰凉的衣袖,顺着手臂往上,是僵硬的肩膀,再到更冷更僵的颈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