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洛在心底无声地想,这个人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他这副模样,有多让人移不开眼。
破碎与坚韧交织,脆弱与强大共生,谢祈像一颗濒临坍缩的恒星,却还在顽强地燃烧着最后的光与热,而旁观者只能站在安全的距离外,眼睁睁看着它一点点黯淡,却什么也做不了。
但沈洛不想做那个旁观者。
他喉结微动,开口打破沉默:“你有什么想法?”
谢祈垂下眼,又抬手将湿漉漉的刘海往后捋了一把,指缝间的水珠簌簌落下。他抬起头,平视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淡淡地说:“子偿父债。该是我,只能是我。”
沈洛跟随着谢祈,视线穿透冰冷的玻璃,落向窗外漆黑深邃的宇宙星空,那片藏着无数秘密与罪恶的星海。
“既然他们亲手打开了潘多拉魔盒,那我便亲手将一切逆转。我要让EEFC技术,让那些被迫藏匿、被迫逃亡的‘基因罪民’,让那些被冰冷程序判定为‘无用’、被无情抹除的温暖与人性——让这一切,成为联盟历史上,谁也无法绕过、无法磨灭的传奇。”
“EEFC技术,”谢祈定定地看着沈洛,“必将永垂不朽。”
沈洛忽然挺直了腰背。
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这个动作的意义,他只知道,当谢祈站在悬崖边上,说出那句决绝的话时,他不该站在他的身后。
他要站在他的身侧,与他并肩。
沈洛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我和你一起。”
谢祈侧过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点意外。
沈洛没给对方开口的机会,他话锋骤然一转,指尖也下意识摩挲着自己空荡荡的颈间:“对了,那条项链……克莉丝汀博士颈间那条,蓝色水滴形的。我见过一模一样的。”
谢祈的目光微微凝住。
“洛荣也有一条。”沈洛说,“很多年前……她给过我。那时候我年纪小,处境混乱不堪,她将项链交给我,但我不懂其中深意,后来……后来那条项链被我收在了南北洲总督府的保险柜里,不过前段时间拿回了家里。我现在回去取。看看能不能从中查出些线索。”
谢祈看着沈洛,沉默了几秒,随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沈洛清楚,谢祈还困在那段影像里,一时未能走出来。
谢祈能平静地说出“子偿父债”四个字,已经是拼尽全力了。
沈洛索性往前迈了一步,掌心轻轻覆上谢祈微凉的后脑,低下头,在他冰凉的额间,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他没有说“别担心”,没有说“一切都会好起来”那些轻飘飘的安慰。
他只是吻了他,而后平静地退开半步。
“我速去速回。等我。”
下楼时,沈洛的脑海里还在反复回荡着记录仪里的画面——扎克漾开的苍老笑容,克莉丝汀义无反顾扑入火海、被烈焰吞噬的背影,还有谢祈立在无边黑暗里,垂着睫、无声落泪的模样。
那些画面像烧红的烙铁,狠狠摁在沈洛的心口,烫得他皮肉滋滋作响,将心底本就翻涌的焦灼烧得愈发旺盛。
沈洛知道谢祈需要时间去独处,所以他选择离开,留给对方一定的空间,也给自己一个追查线索的时机。
不知不觉间,他已行至一楼大厅。等到路过接待室的刹那,沈洛的脚步骤然一顿。
爱琳正坐在工位后,双手紧紧攥着一只恒温杯,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他身上,那眼神空茫又复杂,像是在透过他,望着某个遥不可及的方向,又像是在心底辗转着某个难以启齿的念头,翻来覆去,无处安放。
察觉到沈洛的目光,小姑娘脸上的神情瞬间僵住,看着十分手足无措。
沈洛只消一眼,便读懂了她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星网上沸沸扬扬的新闻、自己被冠上的“基因罪民”之名、心知肚明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的局促与无措,还有那种介于“想安慰但不知怎么安慰”和“怕说错话干脆闭嘴”之间的挣扎,所有心思都明晃晃地写在那双清澈的眼睛里。
爱琳的手指在恒温杯壁上反复收紧、松开,再收紧、再松开,指节因为用力而绷得发紧,杯壁内的液体微微晃动。
最终,她局促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怯生生地说:“沈、沈总督好。”
沈洛朝她微微颔首,唇角扯出一抹还算温和的弧度,算是回应。他并未多言,也没有为自己解释,只想要抬步离开。
但余光扫到远处,似乎是戴维,正抱着数据板急匆匆往这边走。
“……”沈洛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爱琳,沉吟片刻,还是开口叮嘱,“麻烦帮我多留意一下首长,多谢。”
爱琳愣了一下,随即像被按了什么开关,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好的好的!您放心!我一定——”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意识到这语气未免太过积极,简直有点没心没肺,赶紧收住后面的话,抿了抿唇,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沉稳可靠。可那双眼睛却是亮晶晶的。
原来……星网上传得沸沸扬扬的谢首长与沈总督,从政敌变并肩战友,竟是真的。
爱琳在心底默默给自己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交代完毕,沈洛便点开个人终端,简短地发出一条语音指令:“迪克,三分钟后联盟大厦正门等我。有要紧事,速来。”
话音落,他目不斜视,大步流星地朝大厦正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