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维和男人几乎在同一瞬间回了头。
两人的视线在虚空中撞了个正着,又同时向斜前方飘去。
三步开外的走廊拐角处,立着位女人。
她的脸色是不见天光的惨白,颧骨突兀地支棱着,把眼窝压得深深陷下去,像被岁月与饥饿生生掏空了一块。唇色泛着青白,裂着几道深褐的口子,有的地方结着薄痂,一看便是许久不曾沾过水润。整个人薄得像一张从阴影里剪出来的纸人,风一吹,便要散进黑暗里去。
女人先将目光落在男人身上淡淡一扫,算是打量过了,这才慢悠悠转向戴维。
戴维脊背不自觉地绷直,后颈一层薄汗悄无声息渗出来,黏在衣料上。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在自己身上缓缓逡巡,仿佛是在掂弄一件待价而沽的物件,从头颅到鞋尖,一寸不落,细细筛过。
女子的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唇瓣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这人是谁?”
见是她,男人神色淡下来:“玛雅,真巧。你别多管闲事。”
玛雅。戴维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又一个名字。又一个这里的人。
玛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往前踏了一步,鞋底碾过积灰的地面,扬起一缕细细的尘絮。
“不是巧合,”她语气尖锐地说,“我一直在跟着你。”
男人的脸色沉了沉,眼底掠过一丝不耐,却没再说话,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
玛雅没理会他的沉默,目光重新钉死在戴维身上,再次打量一番后,她突然急声道:“你快跑!别靠近林昂!”
……林昂?
林昂?!
戴维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得一片空白。
星网热搜第一的失踪案。那段循环播放的采访视频!
那对哭到晕厥的林氏夫妇、他们失踪了二十个标准年的孩子林昂——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见戴维呆愣着,玛雅继续急促地吼道:“没听见吗?!他会把你交给看守,告你企图逃跑!到时候军团的人会直接处死你,他就能拿你换好处!林昂就是这种人!你以为他会帮你?你以为他是好人?别痴心妄想了!他就是个叛徒!就是个走狗!你被骗了!”
林昂面色倒是十分平淡:“他是基因罪民,我不会害他。倒是你天天跟踪我,有意思吗?”
玛雅的脸瞬间涨红,苍白的皮肤泛起一层诡异的潮红,她猛地抬起手,指着林昂:“你死心吧林昂!就算你举报一百次也出不去!你以为你是为谁好?你不过是在自欺欺人!你以为多举报几个人,首领就会放过你?就会让你出去?你做梦!”
突如其来的激动情绪导致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深陷的眼窝里竟隐隐泛起了水光。只是那水光不是泪,而是被绝望浸透的、无处宣泄的愤怒与悲凉。
林昂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时,戴维忽然失声惊呼:“你、你是林昂!”
所有记忆瞬间归位,戴维声音都在发颤:“你的父母……他们一直在找你。”
林昂错愕地瞪大了双眼。
五分钟后,戴维跟着玛雅,七拐八绕地穿梭在迷宫般的走廊里。
玛雅的步伐很快。戴维被她拽着,踉跄着跟在后面,脚下的地面坑坑洼洼,布满了碎石与灰尘,好几次差点绊倒。
他的身体还没缓过来,膝盖发软,脚跟发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随时都可能一头栽倒在地,陷入永恒的黑暗。
戴维上气接不上下气地问:“林昂刚才说的那个‘顾问’……是谁?”
玛雅头也没回。她的背影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单薄而脆弱,像一株在阴影里生长的苍白植物。
“管我们的一共三个人。一个首领,一个顾问,还有一个先知。”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你是顾问带回来的。你现在跑了,他得回去给顾问一个交代。”
戴维的眉头皱了起来。
顾问。先知。首领。
这三个词放在一起,怎么听都不像是正经机构的编制。倒像是某个邪教组织的核心领导班子,又或是某个地下秘密结社的代号,透着一股诡异与危险。
戴维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这是一处近乎绝对封闭的空间。没有窗,也没有通风口,找不到半分与外界相连的痕迹,只有无数条走廊朝着四面八方延伸,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将所有活物牢牢困在中央。
唯一的光源来自头顶那些惨白的工业照明灯。一盏盏悬挂在天花板上,间距均匀,光线却很冷,将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浸成一片死寂的灰白。
墙是灰白,地是灰白,连人裸露的皮肤,在这光线下都泛着一层毫无生气的苍色。
两侧立着数不清的门。有的是厚重的金属门,深灰漆皮斑驳,锈迹顺着纹路蔓延;有的是铁栅门,粗铁条排列得整齐,缝隙窄得连一根手指都塞不进,门后影影绰绰,藏着看不清的轮廓。
还有有的门紧闭着,门板积着厚灰,有的门则虚掩一道细缝,像一只半睁的眼,安静地窥视着往来之人。
不过所有门的版型都长得一模一样,像是从同一个模具里浇铸出来的。走久了,戴维都觉得自己的脑子在慢慢变得迟钝。
他分不清东南西北,辨不出时间流逝。他不知道过了多少个小时,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路,只觉得走廊永远没有尽头,像一个无限循环的迷宫一般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否醒着,还是被困在一个永无止境的噩梦里。
路过一扇虚掩的门时,戴维的余光不经意地瞥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