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瞬间，他似乎瞧见有团黑乎乎的影子，蜷缩在门后的角落里。

戴维明明没看清楚那影子的模样，可不知为何就有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不是什么好东西。戴维的心里闪过一个强烈的念头，脚步下意识地顿了一下，这时，玛雅忽然开口喝道：“别乱看。”

那声音冷不丁地从前面传来，在这死寂的走廊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吓得戴维一个激灵。

“小心看见死人。”

戴维：“……”

戴维默默收回目光，老老实实地落在玛雅的后脑勺上。她的肩背瘦得嶙峋，脊椎骨一节节凸起，薄薄一层皮肤贴在骨头上，凸起的骨节像一串埋在皮下的小石子。头发枯黄枯燥，胡乱缠在颈后，沾着星点灰尘，蔫蔫地贴在颈侧。

看了好一会儿，他才后知后觉地惊觉，自己的目光未免太过冒犯，于是便仓皇地移开眼，漫无目的地望向别处。

走廊里静得可怕，只有两人的脚步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声响。

戴维的脚步越来越慢，呼吸也越来越急促，不由抱怨似的嘀咕道：“这里……真是人迹罕至啊。都没什么人影。”

玛雅轻轻笑了一声：“因为都被处理得差不多了呀。”

她说这话时依旧没有回头，语调里甚至还挑着一点轻俏的尾音，像随口一句玩笑。可戴维的喉结却不受控制地滚了滚，觉得这女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瘆人。

玛雅声音依旧轻轻柔柔的：“留下来的人，大部分和艾拉博士关押在一起。还有一部分‘天选之子’他们关在另一边。那边看管不是很严——反正他们都会听首领的话。”

戴维本来打定主意不再多问了。这地方邪门，人更邪门，少说话少惹事，找到出口就跑。

可“天选之子”这四个字实在太扎耳，他没忍住问道：“……什么是天选之子？”

“体内有芯片的人。”玛雅的回答简洁明了。

戴维沉默了。芯片。就是林昂说的那个——植入之后部分意识会被控制、会不受自己意志支配去干违背意愿的事、很多人死在试验过程中、比炸弹还可怕的东西……

玛雅像是察觉到他的沉默，忽然又笑了一下。不过这回的笑和刚才不一样，没有那种阴森的感觉，反而带着一点自嘲：“你别见怪。我们这帮人，没有人权可言的。”

“二十个标准年。”她重复着这几个字，“我们二十个标准年都是这么过来的。这里面的人，都是冷血动物，利益至上，为了活命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别指望谁对谁好，别指望谁救谁。你今天帮了别人，明天那个人可能就会为了半块压缩饼干把你卖了。”

半块压缩饼干，就是生存的底线。

戴维听着，心口像被什么钝物狠狠堵住，闷得发涩。他不用细想，也能猜到在这样的地方，人性是怎样被一寸寸磨平、碾碎，最后只余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为了活下去，人们可以轻易抛下善良，碾碎信任，把柔软的身心啃食得干干净净，最后剩下自私与戒备在黑暗里苟延残喘。

戴维张了张嘴，想对玛雅说点什么，比如总会有希望的，或是不至于到此地步。

可话还没堵在喉咙里，他先一步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条走廊……

戴维停下脚步，前后左右看了一圈。

“……玛雅。”

“嗯？”

“我们是不是迷路了？”

玛雅也停了脚步，转过身看向戴维，脸上没什么多余神情。

走廊光线昏昧，她半张脸沉在阴影里，只露一只眼。那双眼在暗处静幽幽地浮着一点光，像暗夜里沉在水底的碎冰。

“没有啊，”她说，“前面就是了。”

戴维眯起眼，努力往前面看。无奈太黑了，什么都看不清。他不太确定地往前走了几步，想确认一下前面是不是真的有路。

脑后猛地一记闷响！

剧烈的疼痛瞬间炸开，从后脑勺一路蔓延到整个头颅。戴维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栽去。

在意识彻底坠入黑暗之前，他听见自己的膝盖砸在地上的闷响，然后是一只手用力拽住他衣领，把他往旁边拖。

玛雅带着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要轻易相信走投无路的人。”

“我们一无所有，所以我们无所畏惧。”

玛雅把戴维拖到走廊旁边的角落里，让他靠在墙上。从外面看，就像是一个累极了的人坐在那里休息。

她低头看着戴维垂下去的脑袋，嘴角弯了弯。

“对不住了，”玛雅叹息道，“因为，我也想出……回家啊。”

最后那个“家”字被她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点怅惘，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复杂。

玛雅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往来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