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克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杰尼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沈洛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继续说。”
“当年生命纯净教派的信徒,都把纯净者萨迪尔斯视为唯一的信仰。”莫崖语速平稳,“他们认为,萨迪尔斯是联盟文明的灯塔。所以我猜测,‘先知’这个称呼,八九不离十,指的就是索恩。”
沈洛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我也想起一件事。”
众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异口同声问:“什么?”
“迪克,你还记得之前我们去找索恩博士那次吗?”沈洛偏头看向身旁还处在混乱状态的人。
“记得!当然记得!”迪克立刻点头,音量都拔高了,“老大你当时还直接晕过去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交代在那儿了!我连遗书怎么写都想好了——”
沈洛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把这段黑历史略过,强行拉回正题:“刚才杰尼提到‘方舟’,索恩当时也跟我提过这个概念。他向我假设过一个三角模型。而在这个模型里,一共有三个人。”
“第一位,是启蒙者。她主张建造一艘‘方舟’,推动联盟文明跨过门槛,实现跃迁。”沈洛竖起一根手指,目光扫过众人,“我想,这位启蒙者,是克莉丝汀博士。”
莫崖微微一怔,随即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恍然:“没错。EEFC技术的奠基人就是她。当年她提出这套构想时,几乎遭到整个学术圈的反对,只有极少数人看懂了背后的潜力。她是真正的拓荒者。”
沈洛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位,是建造者。他负责把启蒙者的空想,落地成现实,一砖一瓦地造出那艘船。同样的,我认为这位建造者是谢为院长。”
“至于第三位——”沈洛眼底深了深,“守夜者。我当时没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谁。现在回头看,索恩口中的守夜者,就是他自己。”
“等等等等!”迪克终于忍不住抱住脑袋,一脸崩溃,“三角模型?方舟?守夜者?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你这脑容量听不懂很正常。”沈洛拍了拍他的肩膀,“守夜者,顾名思义,是守住既定的一切,阻止一切奔向希望的变数。当年带头扼杀EEFC计划的,索恩就是其中之一。他把EEFC技术比作一艘方舟,说这艘方舟的资源有限,注定载不下所有攥着希望的人。这背后,藏着两层意思。”
“我明白了!”莫崖最快反应过来,他眼睛一亮,立刻接话,“第一层,是指权贵阶层。那些有资源、有地位、有能力接受EEFC技术的人,他们能登上方舟,享受技术红利。第二层,则是数百标准年前的大迁移时期,能够搭乘初代星舰抵达联盟的‘原始居民’!”
沈洛冲他竖了竖大拇指,眼底闪过一丝赞许:“没错,就是这样。索恩还说,那些没挤上方舟的人,会在无尽的绝望里,把嫉妒和不甘,熬成能掀翻船身的滔天巨浪。这也就解释了,佩雷吉为什么这么愤世嫉俗。他不是一个人在疯,他背后站着的是整个被‘方舟’抛弃的群体。也解释了那股藏在暗处、迟迟不肯露面的势力,到底是什么来头。”
“唉,”他靠回操控台,抬手揉了揉眉心,“所以我现在觉得,很头大……这件事的复杂程度远超我的想象。它不是一个坏人做了一件坏事,是一群自认为被辜负的人,做了一堆他们自认为正确的事。”
杰尼见状,连忙打了个哈哈,试图把气氛往回拉:“老大,这世上还有能难住你的事儿?以你的本事,多大的局不能破?”
沈洛没接话,重新望向舷窗之外。
脚下的土地被欲望、阶级与仇恨层层裹挟,无数身影在黑暗里挣扎、撕扯、彼此倾轧,而头顶那片壮阔璀璨的星海,正居高临下地静静俯瞰着这一切。
沈洛缓缓说道:“我突然意识到,谢祈推崇的《人工智能全面代替法案》,斯坦利颁布的《自然生育保护法》,还有联盟刻意抹掉、几乎无人再提的人类大迁移隐秘史……”
“虽然它们看上去风马牛不相及,但背后都绕着同一个命题。”
沈洛转过身,面对着舱室里三张神色各异的脸,一字一句地说:“谁有资格,去定义‘冗余的人类’?而那个人,又凭什么握有这份定义的权力呢?”
数百标准年前,联盟排挤底层,将贫民与流民视作可随意丢弃的消耗品,弃置于荒芜星球,任其自生自灭。
数百标准年后,敢于触碰新技术的人又被贴上异类的标签,视作秩序的威胁,必欲除之而后快。
如今更进一步——连年迈、病重、亦或是失去“利用价值”的普通人,都要被人工智能彻底取代。
那么被判定为“冗余”的生命,等待他们的结局会是什么?
是悄无声息地人间蒸发?
是被圈禁集中管控?
还是干脆被当作垃圾,直接处理销毁?
人类最后还剩下什么?
他们到底是文明的主体,还是科技浪潮里,一串随时可以被删除、被覆盖、被清零的冗余数据?
“老大,”杰尼收敛了脸上的嬉皮笑脸,坐直身体,正色道,“目的地快到了。首长的位置就在前方,你看,操控屏上的红点还在闪烁。”
沈洛把目光落向那张被杰尼放大到主屏幕上的定位地图上,代表谢祈的小点正处于一片空白区域中,微弱地闪烁着。
“……先联系秦跃。”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