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克被沈洛这一系列的举动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但刻在骨子里的忠诚还在发挥作用，他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咬着后槽牙撑地起身，双腿分开稳稳扎住马步，双手按在膝上，眼神比上一回还要坚定。

沈洛则缓步上前，抬脚稳稳踩上他的肩头。一手扣住铁丝网最牢固的框沿，另一手攥紧刚清出来的空洞边缘，脚腕暗暗发力，踩在那片勉强容得下脚掌的落脚点上，指尖刻意偏开，避开网沿锋利的碎玻璃碴。随即腰腹骤然绷紧，整个人借势向上一撑，身影凌空一掠，干脆利落地翻过那道布满危险的铁丝网。

接着……重重摔在了网内侧的地面上。

“砰”的一声闷响，连脚下的尘土都跟着震了震。

“老大——！”

迪克哀嚎一声，全然忘了这铁丝网带着高压电，下意识就往前猛冲，眼看就要触到那闪着细微电弧的网面。

沈洛顾不上浑身钝痛，第一声厉声喝止：“别过来！”

迪克的手僵在半空，离网面不过区区几厘米，恰好这时风从网眼钻进来，带着若有若无的麻意拂过指尖，后知后觉的恐惧席卷全身，他这才骤然回过神，心有余悸地站在原地。

沈洛撑着地面爬起身，手肘与膝头的衣料磨得起毛，他漫不经心地抬手拍了拍身上的尘灰，低头瞥了眼腕间个人终端，指尖飞快一划，暂时切断与杰尼的实时通讯。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转过身，看向铁丝网外的迪克。

迪克这小子，跟了他这么久，好似永远学不会在生死关头沉住气，遇事总是先乱了方寸。

看看他自己，衣摆沾着尘土与未干的血迹，手上的伤口还在缓缓渗血，脸色因失血微微泛白，神情却异常平静，没有半分身陷险地的慌乱与焦灼，反倒像在南北洲总督府的议事厅里，交代一桩再平常不过的公务。

可是这份超乎寻常的从容，却让迪克心中莫名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迪克，你跟在我身边，也快四年了。”沈洛目光沉沉地望着他，“有些事，我一直瞒着你，如今……也该让你知道了。”

果然。迪克双拳骤然攥紧，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静静等待下文。

沈洛问：“南北洲的铁笼竞技场，你还记得吧？”

“……记得。”迪克声音有些发紧，“当年您买下那里，整改成了福利院。您说……那是您年少时搏命求生的地方，是靠自己命硬，侥幸逃出来的。”

“话是这么说。”沈洛轻轻颔首，“但那时候，我骗了你。”

迪克猛地抬头，满眼错愕。

沈洛迎着他错愕的目光，继续道：“我不是靠自己活下来的，是谢祈。是他，把我从地狱里拉回了人间。”

与谢祈相关的过往在脑海里飞速翻涌，那些刻进骨血、至死都忘不掉的画面，如同碎裂满地的玻璃，在心口一遍遍拼合、重叠，最终凝成了沈洛半生的信仰与软助。

“我刚翻进这废墟里，大概也能猜到，里面的处境，只会比当年的铁笼竞技场更凶险，九死一生。”沈洛抬手指了指身后的铁丝网，“谢祈生死未卜。我必须找到他，带他回家。”

“老大……”迪克的声音微微发颤，心里又酸又涩，堵得厉害，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沈洛抬手，示意他先不要说话，继续沉声说道：“里面不只有谢祈，可能还有很多无辜的同胞，我既然遇上了，也要尽力把他们带出来。但如果……”他话音微顿，语气依旧平和，可眼底翻涌的情绪，却藏着一股毁天灭地的决绝，“如果谢祈出了什么意外，我不敢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我会让那些人血债血偿。生命从来都是平等的，死亡本就是一瞬间的事，没什么可怕的。”

沈洛的目光落向虚空某处，恍惚间想起当年克莉丝汀奔向谢为时，那道义无反顾、决然赴死的背影，心头忽然一片澄明，唇角勾起一抹笑：“从爱上一个人的那刻开始，就恨不得每分每秒都同他耗在一起，你这种没谈过感情的毛头小子，是不会懂的。”

迪克：“……”

“所以，”沈洛笑意渐收，“倘若谢祈真的危在旦夕，我解决完所有麻烦，便随他而去。”

轻飘飘的话语狠狠砸在迪克心口。他的手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鼻子一酸，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哽咽得难受。

“迪克，请你原谅我，这个时候，我做不到理性的沈总督。”沈洛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颤抖，“我现在脑子很乱，只要一想到谢祈可能会出事，这里就疼得厉害，喘不过气。”

“我这一生，都在追着他的脚步走，如今好不容易与他并肩，我不能失去他，也根本受不了失去他。”

迪克张了张嘴，可哽咽在喉，半个字都发不出来。他已经猜到了沈洛接下来要说的话，却不敢去面对，也不敢去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