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扶云向来清楚自己杀妖除恶会招来什么下场,也做好了终有一日死无葬身之地的准备,但他却没想到,这些冤孽会报应到自己的徒弟身上。
他循着妖气到了山下的小云村时,那些平日里有事没事就给蜀山送菜送蛋的大叔大婶,正被他看上去发了疯的弟子们追杀,或一剑捅死,或防火烧死,惨叫声将此地化为一片人间地狱。
封扶云瞳孔震动,以往的云淡风轻荡然无存。
“混账!!”
他一声震吼,令眼冒红光的弟子们悉数停下了动作,丢开手头上刚杀的人,狞笑着朝他靠去。
一人尚未死绝,正是小云村的村长,他后背的窟窿里不停冒血,却仍是争着一口气抬手,死死抓住了封扶云的衣角,“道长,为什么……”
话未说话,便气绝了。
弟子们围了过来,封扶云却仍低着头,叫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呦,封道长,别来无恙啊,“那只出现在涉魔谷掳走小明和阿洛的男魅妖从屋子里走出来,怀中抱着一个婴孩,笑得十分动人,“给我行个礼怎么样,托你的福,这些年我过得可是很辛苦呢。”
婴孩的啼哭声惊醒了封扶云,他猛然抬头,尽量忽视身边对自己举剑相向的弟子们,将视线聚焦在那个陌生男人的脸上。
他目光一沉,寒声道:“我从未见过你。什么仇,什么怨,不妨说来听听。”
男魅妖露出尖长的黑指甲,指向怀里的婴儿,“跪着听吧,这样我能高兴些。”
封扶云双拳紧握,几乎要将牙都咬碎,半晌才憋出来一个字。
“好。”
他直直跪了下去,回忆道:“我生平只杀过一只狐妖,只因他伪装成人离开诡域,到了凡人的镇上,哄骗一位女子与他成婚。你是他什么人。”
男魅妖:“这都猜不出来,当然是那女子肚子里的孩子了。”
他一步步走近,飞出一掌正中封扶云胸口,叫他吐出一口鲜血,“痛吗?你一剑刺死我爹,令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现出原形时,可曾想过今日。”
又是一掌,“你既然知道我娘肚子里怀了我,为何要手下留情,留我们活在世上,我娘她……她不无辜啊!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爹只是想用我做药引子给富人续命,以保他夫妻二人一辈子衣食无忧,只是我爹死了,她一介凡人根本不知道怎么拿我炼药。”
他把孩子放到封扶云收的第一个徒弟手中,这些弟子早就被一只只魅妖寄身,非身死不得出,故而丝毫不作反抗,“她就这么生下了我,但因为我爹的缘故,我和她被镇上的人赶了出来,流落街头乞讨为生,她为了自己过好日子,一次又一次打折我的腿,一次又一次戳瞎我的眼,好让别人可怜我,替她讨得更多的钱。每每这个时候,她就会抱着我说,‘你真是娘的好孩子。’”
男魅妖脸上分明在笑,可笑得比哭还要难看。
“直到有一天,我反抗了,不小心用妖力打伤了她,她突然发现,我可以去杀人夺财,这可比我自残去乞讨来钱快,但我忘了一点,我只是个半妖,又无人引导,妖力时强时弱,而那些商贾身边,总是会跟着道行高深的修士,他们生擒了我,将我安排到小倌,专吸男子的精气,想以此增进我的妖力为他们所用。”
他蹲在封扶云面前,笑着看他:“可我又不傻,怎么会心甘情愿为人所用,我瞒着他们,杀了很多很多的人,这才有如今的本事,就连那修士也没想到。”
封扶云狼狈不堪,身前全是血迹,男魅妖却仍是不肯罢休,“你知道你错在哪吗?”
封扶云:“错在未能想到你母子二人的处境,未能引你向善。”
男魅妖一甩手将他重重掀了出去,“错!你根本就不该留下我这个异类,是你那可笑的仁慈,害我受尽世间凌辱,害我最终亲手杀了那个生我的女人,也害死了这村子里的无辜百姓!哈哈哈哈……”
他张开双臂纵声大笑,脸色极为癫狂,随后一个闪身摁住了封扶云,将他的头不断砸往地面。
“说,你错了没有?”
封扶云被砸得头破血流,却仍是不肯松口,“心存怜悯,何错之、有。”
男魅妖:“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他与怀抱婴儿的弟子对视一眼,那弟子忽地将孩子抛向火堆里。
封扶云:“不可!”
他声嘶力竭地往前爬去,却被男魅妖一掌拉了回来,每每起身,都会被魅妖击落,最后,像只落魄的丧家之犬瘫倒在地,直面泛着血色的黄昏,婴儿在烈火中的啼哭声分外清晰,而后微弱下去,直至消失。
男魅妖心满意足地看着他,“封道长,再不起来,你的这些徒弟就要走了,下个地方,会是哪呢?我可得仔细挑挑。”
这时,小明和阿洛飞奔而来,“师父!”
然不等他们靠近,封扶云便踉跄起身,挥手竖下一道屏障。
他下山时算了一卦,若让小明和阿洛入世,恐怕日后将生大变,物是人非,再难回头,所以想用阵法将他们二人困在庇苍山,别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可他忘了自己有一夜醉酒时在地窖里找不到出口,神志不清地挖了个洞出去,当时尚未化成人形的阿洛就跟在他身后。
封扶云露出一抹苦笑。
原来他真的错了。
小明:“师父……为什么。”
阿洛:“又是你这只狐狸,你对他们做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