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重明会想,若是刚从山里出来时,她没有跟着封扶云走,或许就不会经历这一场离别。
她一个人在悬崖下找了很久,可底下只有一条湍急的河,封扶云不知所踪。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内丹交出,连中数箭后坠崖,粉身碎骨都算轻的,众仙护使默认封扶云已死,将此事上报仙尊。
扶云仙君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了,死前被冠了个“罪仙”的帽子,除了重明,无念海上没有人想追究他为什么杀人弑仙,只对她道贺,因为仙尊念她“有功,”升她为仙护使督领。
重明对此无动于衷,她常常魂不守舍,甚至三番五次擅离职守,去到当时爆发疫病的小镇调查封扶云生前所为,那里弥漫着哀恸的哭声,遍地都是纸钱,偶有好心人愿意同她说上几句,得到的,却只有对封扶云的唾骂。
镇民的描述虽有差异,但最终都提到,封扶云和其他两位仙君为了制止散播疫病的猴妖,合力召出了诡异的古老阵法,但封扶云看到阵法猴却突然疯魔,偷袭刺死了其他二位仙君。接着,以一己之力屠光了所有感染疫病之人,血流成河之时,他踏入阵法中,二者一同消失了。
重明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明明一切都已成板上钉钉。
可是,如果师父不在无念海了,她还有继续留在无念海的必要吗。
扶云仙君的仙苑已经人去楼空,无人会再与她提起封扶云,只有当初的小仙侍找到她,把属于封扶云的东西交予她。
“仙君几乎没有在府上留下个人之物,除了这卷画像。”
这画像是当初重明看他屋内陈设单调,特意在人间请画师所作,封扶云收到画像时左瞧右瞧,托腮摇头,似乎很不满意,“徒弟,我在你心里是这般摸样?”
小仙侍夸赞:“和仙君真是相像呢,丰神俊朗,举世无双。”
封扶云却道:“不是嬉皮笑脸,游手好闲?”
重明细细收好了那卷画像,想到这是封扶云唯一的遗物,索性将它带去了庇苍山。
她的小师弟也算承了师父的衣钵,自小专心剑术,练就了一身绝学,近一年时常下山猎杀恶鬼。有百姓道,这蜀山道长身后还伴有一位绯衣的少年,额间一点眉心坠,样貌似妖非妖,似仙非仙,有他助力,除恶之事事半功倍。
上山的路上,重明一直在想,就算他们闭门不见,也是情有可原,毕竟,师父是死在了她的眼前,她也算是半个推手。
只是,她总觉得这山中似乎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看着自己,但她感觉不到对方的恶意,没有理睬。
小师弟原本正在院中授课,却突然感觉到了她的存在,主动推门而出,原本在听他讲课的弟子们也纷纷好奇地跟在身后,想要八卦一番。
重明一身素衣站在山间小道上,两侧是他和定宁师兄种下的梨花。她与那日带人追查封扶云时的装束全然不同,身上的肃杀之气也被一股忧愁削减了许多,眉眼间全是倦意。
小师弟皱眉,“师姐,不过一月未见,你瘦了许多。”
重明抬眼看他,头一次支支吾吾不敢说话,“小师弟,师父他……”
小师弟似是不忍让她说下去:“我知道,那天,我在后面看见了。师父他已经仙去,而这不是师姐你的错,我很高兴你还愿意来庇苍山。要是觉得太累了,不如就先在庇苍山住下吧,我有好多话要同你说呢。”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本来也是你的家。”
小师弟一番话让重明稍稍得到了些宽慰,但她下凡之前已告知仙尊要去凡间游历,待在庇苍山可不行。
重明:“不了,我是来归还师父遗物的。”落叶归根,师父的根在这里。
她上前,将画轴递给小师弟,望一眼他身后的弟子,柔声道:“小师弟真厉害,我等着蜀山扬名天下的那一日。”
小师弟死死握紧了那幅画,眼眶有些发红,欲言又止,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笑道:“那师姐可瞧好了。”
重明像多年前一般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时的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如今却能由衷露出笑颜。
时间是世间最神奇的力量,就算是石头,也会被它打磨得变了形状。好在它还是一颗石头。
临走前,她将多年前的一点私心流露出来,“你师兄呢。”
这回轮到小师弟难受了,“师兄,已经走了。”
重明:“什么?”
“他说,人妖有别,庇苍山已经有蜀山了,不能有妖。”
短短一句话却叫重明心底生出一丝心疼来,“这个人,还是这般为别人着想,真是一点没变。”她终于毫无留恋地转身下山。
小师弟目送她离去,忆起魅妖滋事之后的日子,他们四人走在街上,只是他年纪尚小,被路边的花样引得驻足停留,回神时自己已经被落下了,师父一人走在最前面,阿洛和重明并肩在后面,当时他有些害怕,这三人会离自己而去,如今都成真了。
“师父师父!你又发呆啦,方才那位就是飞升到无念海的师叔吗?”
“无念海是什么样子的,我们以后也有机会去瞧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