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数不断减少，大家情绪沮丧而恐惧，稀稀拉拉的道谢声过后，开始无止尽的沉默。

光线晦暗，燕长留沉稳平静，眉眼更显硬朗，高大的身躯投下阴影，正好覆盖住方荀的影子。

男人敛眸沉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方荀起了话头：“之前情况紧急，没来得及问，你们不是跑走了吗？怎么又都回来了？”

扬言要出一百万保命钱的中年男人唏嘘不已：“别提了，站台就这么大个地方，一眼望到头，我们想着顺着隧道走到下一个站台或许就得救了，可是不管怎么走，最后都会回到这里…… ”

瘦高个白臻垂头丧气接着说：“我们走了几个来回，不但没有走出去，还死了七八个人，隧道太黑了，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怪物，拖着人就跑，跑就跑吧，还发出怪笑，尖利刺耳，吓死人了，没办法，只好回来。”

燕长留回首，盯着轨道出神，像是想起什么，眉峰陡起。

咫尺之外，黑夜伸手不见五指，偶尔有呼呼的风声刮过来，初听以为是野兽的怒吼，令人心颤胆惊。

头顶，破碎的灯盏太多，线路受到干扰，仅存的几盏灯闪烁不定，恐怖效果直接拉满。

白皙清俊的容颜上满是不解与迷茫，方荀摇头：“怪笑？我们怎么没有听到？”

方荀靠着墙壁，撕了衣摆缠住手臂上的伤口，腹部、肩膀上的衣服都被抓烂了，全是破洞，浑身上下细小的伤口不计其数。

这该死的吸鬼体质，要是没有符纸保护，方荀都不敢想自己会是什么下场，细长的手指摩挲着胸口的保命符，心有余悸。

燕长留发丝不乱，只是衣服有些脏了，左边后肩胛骨处有个血手印：“除非不在一个世界，或者有结界，那鬼吓唬你们，有意将你们赶过来。”

“那它的目的是什么呢？”抓抓头发，玻璃渣、白灰往下掉，方荀扒拉干净收手，抱臂，“而且，一下子收割这么多的魂魄是都吃掉了？”

“胃口这么大，作乱的也不知道什么鬼，又是几时死的。”

场面一瞬间又安静下来。

大家都是第一回遇上这种事，还是科学无法解释的现象，眼睁睁看着那么多人死在面前，试问谁不害怕，手机还没信号，无疑放大了这种恐惧。

同样，方荀也很慌张，他以为见识过玄学的世界之后就会完全祛魅，实在想不到会真的死人，还是以那样惨烈的方式，每每回忆起来都会毛骨悚然。

一个扎了辫子，穿着背带裤的小姑娘抱着腿，靠坐在墙边，弱弱开口：“我之前听说…… 地铁站死过人，自杀，就在长寿路站，听说的，不一定真实。”

手臂三两下缠好，方荀蹲在小姑娘面前，眸子弯弯，嗓音温和清润：“那人为什么自杀你知不知道，是男的女的，大概什么时候的事情？”

他长得白净帅气，说话又温柔友好，小姑娘脸红害羞，说话声音都低了下来。

“嗯……好像是去年夏天？女的，听说是为情所困想不开自杀的…… 我知道的就这些，其他的不清楚。”

方荀抬眸，漆黑的眸子撞上燕长留浅褐色深邃瞳孔，嘴角勾起，眉头一挑，好像在说燕长留真不愧是你，还真猜对了，是女鬼。

燕长留掀起眼皮，眸子沉稳平和，黑色衬衫包裹着躯体，强悍、雄健。

但问题又来了，她当真是为情所困选择自杀的吗？还选择地铁站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既然是自杀为什么还要不停害人？

隧道深处，深黑无光，隐隐约约传来哭泣。

人群骚动，个个犹如惊弓之鸟，后退，后退，有多远退多远。

“来了！”方荀起身，遥望隧道深处声音传来的方向，“燕长留，走吧，我跟你一起。”

二人跳下站台，步入黑暗，众人大气不敢出，瞪着俩人消失的方向，久久不敢动弹。

射灯‘啪’的又灭掉一盏，方荀回身，周遭夜色如墨，唯一亮着灯的地方只有站台，它好像一座孤岛，与世隔绝，暗藏危机。

铁轨下铺着石子，踩上去哗哗响，手机电筒照亮脚下方寸之地，一晃而过，方荀眸子凝固，地上有血迹，新鲜的，陈旧的，层层叠叠，黏腻厚重。

“有血…… ”方荀发怔，接着往前走了几步，前后左右巡视一圈，喃喃道，“全是血…… 这里究竟死过多少人…… ”

他忽然记起，前不久燕长留摸了一下铁轨，原来他早就发现了吗？

匿名订单说有三位乘客失踪，时间超过二十四小时，三个人活着的几率不到三成。

哭泣声时有时无，忽远忽近，方荀跟着燕长留深一脚浅一脚越走越偏，血迹干涸发黑，附着在铁轨上，与之融为一体。

隧道里遇到个十字路口，哭泣声曲折迂回，方荀抱着手臂：“我滴妈，好恐怖，好渗人，你看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们往那边走？”

燕长留停下脚步，侧耳细听：“左边。”

除了沙沙的脚步声，只有女鬼的哭泣，方荀头皮发紧：“左边吗？我怎么听着像右边？前边也挺像，啊…… 好迷惑，我晕了，它想做什么？”

拐进左边通道就彻底看不到站台的光了，手机电筒像萤火虫一样，二人的影子被拉长变形，投射在隧道上，形如鬼魅。

“还没到吗？还要走多久，我也算是服了，它可真会找地方，这鬼地方…… ”

方荀突然噤声。

哭泣声终于停了，前方，一道黑影猛扑上来，阴风呼啸，尖锐的指甲抓向燕长留面门。

不知道哪来的邪风吹起方荀额发，方荀张大眸子，惊呼：“小心！”

只顾担心别人安危，方荀并未察觉身后有脏东西靠近，小鬼青面獠牙，黑长的指甲直掏后心…… 。

-

百里之外的县城内，李禋叼着根枯草，悠哉悠哉，安华跟在背后手里拖着刚捉来的游魂。

北方县城，更深人静，宽阔的柏油马路上鲜有车辆来往，路灯暖黄，照着寂寞的花坛。

“老大，我们这是要去哪？”安华忠心耿耿，不离不弃。

李禋背着手，抬头，一个纵跃，坐在路灯上，双腿荡来荡去，枯草咬在牙齿间，遥望南方：“去南方，找燕长留去。”

安华丢下手里昏死过去的游魂，挠挠头：“老大，我不明白，既然隔段时日便要找他，那我们干脆跟着他算了，作什么跑到北方来？”

游魂睁眼，四肢着地想要偷偷溜走，刚伸出爪子，就被一脚踩趴下，继续闭眼装死，一动不动。

一辆货车擦着鼻尖从他面前经过，车轮子轧过游魂的双臂，径直穿了过去，安华后退。

普通人看不到他们，经常从他们的身体里穿过来穿过去，虽然没有害处，但也没啥好处。

李禋跳下来，吐掉枯草，上来给他一个大逼斗：“你不明白不明白，干活就好了，跟你说你也不懂，把它给我。”

太暴躁了，老大脾气愈发暴躁，安华抱头鼠窜：“别打了别打了，老大，我不问了。”

脚边的游魂递给他，一溜烟跑到马路对面。

李禋团吧团吧吃了，却又自顾自：“离他太近会被他发现，而我的计划还没完成，当然要躲着他，懂？”

抬脚，身影瞬间消失，眨眼出现在安华面前。

安华点头如小鸡啄米，似懂非懂：“哦哦，老大，你的计划是不是你没画完的那幅图？”

李禋斜睨着他：“老子的事你少打听，这边游魂不少，给老子都抓回来，此次用力过猛，竟将一车人都卷了进去，动静有点大了啊，失误，若是因此误了计划得不偿失啊。”

一辆摩托车引擎轰鸣，从身边开过去，李禋跳开一步，骂道：“他娘的！开车不看路啊！”

路边桂花树金黄灿烂，阵阵桂香盈满鼻腔，李禋随手折下一枝拿在手中把玩。

“他好像看不到我们…… ”安华小小声。

李禋瞪他，安华缩头缩脑，不作声了。

过了一会儿：“老大，那我现在去抓？”

李禋：“去吧，我等你，一刻钟后出发。”话落，纵身飞向附近的楼顶，枕着手臂，躺在天台，月牙挥洒光辉，温柔无声，李禋思绪飞远。

“老大我回来了！”安华抖抖袖子，从袖筒里倒出来十多个魂魄。

那些魂魄瑟瑟发抖，团在一起，几欲想逃都被安华眼疾手快按回去了。

“嗯，不错。”

安华：“老大，炼魂丹改进后还需要如此多的魂魄吗？”

李禋将所有魂魄收拢，装进自己袖袋里，懒洋洋：“当然，多多益善，日后用得着，那幅图还没画完，以后你就知道了。”

十六楼，登高望远，尽管已过子时，这座城市依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楼下马路偶尔驶过一辆轿车，渺小如蝼蚁。

安华蹲在天台，托腮望着楼下：“哦，那这次呢，老大你这次放出十数只傀儡帮那女鬼，是为何？”

“合作共赢，懂吧？”李禋也盯着脚下，宽袍大袖猎猎作响，“燕长留此人阴魂不散，紧追我不放，我自然要给他制造点麻烦，消磨他的耐心，彼时他力量枯竭，我便能…… ”

“杀了他？”

“杀了他？那多没意思？”李禋微笑，“我要让他亲眼看着…… ”

安华挠挠后脑勺，摸摸蒜头鼻，认真聆听，却听李禋话锋一转：“时辰差不多了，我们去凑凑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