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那间办公室,闷得很。
胖胖的教导主任窝在旧藤椅里,像一团发起来的肥面。
他脑袋上那几绺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千方百计想盖住中间那片光溜溜的头顶,可怎么看怎么像是欲盖弥彰。
29岁的叶影站在他办公桌前,手脚都没处放,两只手把旧衣角绞了又绞,都快绞出水来了。
她心里慌,像揣了只没头苍蝇,嗡嗡乱撞。
主任不紧不慢地吹了下搪瓷杯口浮着的茶叶沫,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声音拖得又长又慢,“你这儿子啊,有病,你知道不?”
叶影只觉得脑子里“嗡”一声,像是被人从后面给了一闷棍,眼前都黑了一下。
她嗓子眼发干,假装听不懂,“什、什么病?秋秋早上出门还好好的,还吃了俩包子。”
主任从鼻子里哼出一股气,总算抬起眼皮,“精神病,跟别的娃不一样,不正常,晓得不?”
“不正常”这三个字,像个钉子直直扎进叶影的心口窝,把她整个人都钉死在了原地。
她太明白了,在这种小地方,偷鸡摸狗、打架斗殴、男人在外面搞女人,打老婆都叫正常。
可谁要是心里头苦,憋屈,熬出了毛病,那就是不正常。
是怪物,要被人指着脊梁骨骂一辈子。
人一旦被扣上了这顶帽子,这辈子就算彻底完了。
“主任,没有的事!”叶影的声音发颤,努力地把话说不圆,“秋秋他就是有点怕水、心里难受,他挺正常的,真的!”
“正常?”主任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脸上的横肉都在抖,“班上同学不过是闹着玩,拿水管子呲了他几下,他就跟疯了似的又哭又喊又叫,又打又踢,这不是精神病是啥?啊?”
叶影眼泪唰地一下就冲了出来,猛地提高音量,“他们那是欺负秋秋!”
“小娃们之间,不过是闹着玩!能有个啥坏心眼?”主任不耐烦地挥挥手,“倒是你家孩子,突然发疯,把别个娃都吓得不轻!人家长都闹到学校来了!说啥也不能让个精神病跟自家娃娃坐一个屋念书!”
叶影张着嘴,后面的话像石头一样哽在喉咙里,一个字也砸不出来了。
她看着主任那张一开一合的嘴,看着那油亮反光的头顶,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她明白了。
在这里,她的秋秋,没路了。
那股支撑着她的力气一下子全泄光了。
她慢慢地,不再绞衣角了,只是腰杆一点点地塌了下去。
最后,她像是认命了,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说给主任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主任,那...那我们转学。”
她的声音很飘忽,像一阵烟,仿佛风一吹就散了。
跟她的命一样,轻飘飘的,没一点分量。
主任抬起眼皮,目光在叶影虽然憔悴却依旧难掩风韵的身上打了个转。
原本公事公办的嫌弃里,忽然掺进了一点别的东西。
“办法嘛......”主任故意拖长尾音,“也不是没有,就看你愿不愿意灵活一点了。”
叶影猛地抬眼,像溺水的人抓到一根稻草,“什么办法?”
主任语速很慢,“我有个亲戚,在镇上开了间小旅馆,正缺个勤快女人帮忙打理......”
话没说完,但那意思已经像臭水沟的味道一样弥漫开来,熏得叶影一阵反胃。
黑心烂肺的狗屁玩意,馋她身子来了。
叶影原来塌下去的腰杆,一寸寸,慢慢地挺直了。
她狠狠盯着主任,恨不得盯掉他一块肉。
她往前啐了一口,唾沫星子直接喷在对方惊愕的脸上。
“滚蛋!禽兽不如的玩意儿!我就是带着秋秋去要饭,也饿不死在你这种人门口,你别想践踏我的尊严!”
当一个穷人手里再没别的筹码,只剩尊严的时候,世界倒真的会悄悄让开一条缝,不是敬畏这份尊严,而是觉得一个只剩尊严的人,实在没什么可被为难的价值。
主任冷哼一声,掏出手帕擦脸,“真是个敬酒不吃吃罚酒的疯婆子,赶紧滚!”
......
叶影从抽屉里掏出信纸,还有纸笔。
她没办法了,真是走投无路了。
秋秋的病不能拖,再拖下去孩子就真的毁了。
她顾不上那点早就被现实磨得所剩无几的自尊,也顾不得组织什么像样的语言。
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字迹歪歪扭扭,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字里行间全是恳求,近乎卑微地求那个她爱过的那个男人。
她把这封信当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贴上邮票,塞进镇上那个绿色的邮筒里,把自己一颗滚烫的心也一并投了进去。
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月过去了。
信就像石头丢进了无底洞,连个水花儿都没溅起来。
叶影心里最后那点热乎气,也彻底凉透了。
她默默地收拾好行囊,牵着叶秋闻,在一个和往常没什么不同的夜晚,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双水镇。
没有回头。
“妈,我们去哪?”叶秋闻仰着小脸问。
“你不是总吵着要坐呜哇呜哇叫的火车吗?妈这就带你去坐火车。”
......
“练拳!”叶影把鼻青脸肿的叶秋闻推到拳馆那位老师傅面前,“12岁,能练吗?”
“能是能。”老师傅眯着眼,上下打量着眼前这根豆芽菜似的瘦小身板,摇了摇头,“但这娃娃营养不良啊,饭都没吃饱,哪来的力气打拳。”
叶影把门口贴着的招工启事拍在桌上,“我会煮饭,也能打扫,里里外外的杂活我都能干,我不要工钱,只求给碗饱饭,教他防身就好。”
老师傅抬眼看她,“没去找人说道说道?之前上面不是嚷嚷要整治这片的混混风气?”
“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拳头硬。”叶影心意坚决,“老师傅,算我求您,我能吃苦,什么苦都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