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胖子猛地想起陈念川不喜欢别人提及与“家”相关的字眼，下意识想抬手给自己一嘴巴。

却听见坐在宽大办公椅后的陈念川，忽然开口：“胖儿，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我小时候的事吗？”

“记得啊。”胖子愣住，放下手，“但你不是说过，那些事大多都想不起来了么？”

“是想不起来了。”陈念川说着，伸手将桌面那台巨大的显示屏缓缓旋转了一百八十度，让屏幕正对着胖子。

屏幕上，赫然是一张男生的证件照。

胖子凑近屏幕，眯起眼睛仔细看，几秒后，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我草！川哥，你别说，你还真别说！”他看看屏幕，又看看陈念川，“要不是我认识你够久，知道你长啥样，你拿这照片骗我说是你以前拍的，我搞不好都信！”

他忍不住再凑近些，对比着眼前的两张脸，“细看吧，你俩气质完全不一样，长得也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种像……但就是有种感觉，一看就知道，肯定是一家人！”

陈念川：“他就是那晚，宾馆外面出现的那个男生。”

胖子感觉自己的CPU有点烧了，张大了嘴：“啊？是、是他吗？那晚乌漆嘛黑的，我又紧张，真没看清脸。”

“算了，不重要。”陈念川伸手，又将显示屏转了回去，让那张照片重新面对自己，“他叫叶秋闻，是我现在老板死对头的朋友。”

胖子反应过来：“我操！你该不会是怀疑他是你弟弟吧？”

弟弟……么？

他没回答，只是沉默。

胖子绕到办公桌后，站在陈念川身边，也跟着看向屏幕上那些整理好的资料，“你弟……啊不是，这哥们，挺厉害啊？还是个正经大学生！”

“是挺厉害。”陈念川顿了顿，“毕竟我连高中都没念完。”

胖子安慰他：“没事啊，正好适合去搞说唱啊，你长得好看还能加分。”

陈念川：“……”

除了这张脸带来的熟悉感，他对叶秋闻这个人的一切，其实都感到陌生。

包括这个名字，也是助理把资料发给他后，才猛地与记忆深处某些模糊碎片，产生了一丝微弱共鸣。

倒不是因为别的，主要是真的想不起来。

只依稀记得自己应该有一个妈妈，一个弟弟，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走散了。

那会儿别的小孩爸妈都喜欢编谎话，说什么你是垃圾桶里面捡来的、或者大水冲来的。

每当听到这种玩笑话，陈念川就沉默。

因为他真是大水冲来的。

大水把他冲上岸，他奄奄一息快死了，被路过的好心夫妇捡回了家。

本来没指望能活，结果他命硬，撑过了感染性肺炎和高烧，顺便也把他的记忆，一块儿给烧没了。

只有几个关于儿时的模糊画面片段，残留在他脑海里。

跟着养父母一起生活的时候，他叫陈河，因为养母说他是河水冲来的孩子。

可笑的是，明明那条河差点把他淹死，却还是给他取名叫陈河，高低有点地狱笑话，所以他不喜欢这个名字。

后来养父母有了自己的孩子，他被送到了镇上的福利院。

福利院给他取名叫陈今，意思是让他忘记过去，活在今天。

后来福利院也倒闭了，他像一件无主的行李，辗转打卡了几个地方，最后一站是临州福利院。

来到临州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换个新马甲。

翻了半天新华字典没头绪，他灵机一动，依稀记得童年家乡地名里，似乎有个字的结构笔画，有点像川，于是他给自己改名叫陈念川。

“其实，有个弟弟也不错。”胖子挠了挠后脑勺，“虽然我跟我姐从小打到大，鸡飞狗跳的，但她出嫁那天，我躲屋里一个人偷偷哭了老半天。”

陈念川没说话，伸手拉开办公桌的抽屉，里面有一包助理给他买的薄荷糖。

助理知道他既不抽烟也不喝咖啡，困极了就硬熬，于是给他买了包薄荷糖，说可以提神。

他剥开绿色的糖衣，把糖含在嘴里，“虽然记不清具体了，但他小时候，应该是很喜欢跟着我，有时候晚上做梦，会梦见我走在一条田埂上，回头一看，总能看见一张笑脸，小小的，瘦瘦的。”

胖子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有时候也会梦到我妈，看不清脸，梦里的她总是在哭，很难过的样子。”

“川哥。”胖子的语气突然认真了起来，“其实吧，兄弟姐妹是天然的感情，割舍不了，毕竟身上流着一样的血。”

陈念川张嘴，正想说些什么，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了他。

是手下打来的，他在以前的打手兄弟里，找了两个还算忠心又能打的，留在身边办事。

电话那头，手下的声音压得很低，“川哥，那老东西不肯签，说什么要亲自走到您面前，看样子是想当面施压立威。”

“这样啊。”陈念川垂着眼睛，原本就微微下垂的眼角，显得此刻有几分易碎可怜，“那就只好…让他没办法走到我面前了。”

他挂断电话，重新接上胖子刚刚那句话，“一样的……血吗？”

所以，你明知道会有危险，为什么要三番四次来找我？

是因为，你也感觉到了什么吗？

你也想知道，我到底是不是你哥哥？

你和妈妈一直在找我吗？

为什么要找那么久？

久到……让我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远到已经没办法回头，也不敢回头。

这样的哥哥，你还想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