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下雨了。
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叶秋闻其实不怎么喜欢下雨。
下雨对他来说,意味着老旧的天花板会渗水,用胶带缠了又缠的窗户会被风吹得哐哐作响。
他得整晚提心吊胆,生怕半夜被冰凉的雨水浇醒,或者一睁眼发现自己漂在水上,家里爆改水上乐园。
还好现在是冬天,除了那股渗进骨子里阴湿和冷以外,暂时没有漏水的烦恼。
但光这湿冷,也够烦人的了。
唯一的好处大概是,贺谦能消停两天。
家附近这片儿,一下雨,路就烂得像沼泽地,泥泞不堪。
住这儿的人都忍不住骂爹骂娘,更别提外面那些金贵人儿想进来了。
可偏偏,还是有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对方显然比他更震惊。
霍珩本来是坐在车里的,隔着被雨水模糊的车窗,看见叶秋闻一手拎着捆扎得整整齐齐的纸皮,另一只手拖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
他想都没想,连伞都顾不上打,猛地推开车门,冒着雨冲到他面前,“我操!你他妈在干什么?!”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叶秋闻也被他突然出现吓了一跳,赶紧把手里那捆沉甸甸的纸皮放下。
他下意识抬起手想抹掉霍珩脸上的雨水,快触碰到那瞬间,又猛地反应过来缩回手。
没想到却被霍珩一把抓住了,他皱着眉头,“你捡这些垃圾干什么?啊?!”
“它们不是垃圾。”叶秋闻挣开他的手,“这些纸皮、塑料瓶,攒起来能卖钱。”
“能卖多少?”霍珩简直无法理解。
“这堆起码五六十。”叶秋闻重新拎起那捆纸皮,“找我什么事?要不先等我回来?”
霍珩本来就心烦,现在更加心烦意乱了,“我跟你一起去。”
“别别别。”叶秋闻赶紧摆手拒绝,“那些地方不是你呆的,你去了会受不了的。”
“凭什么?!”霍珩被他这话点着了,瞬间炸了毛,“你为什么总是你的我的分那么清楚,说实话你是不是打心眼里看不起我?觉得我们这种上层人不懂人间疾苦,就他妈会高高在上指手画脚是吧?!”
叶秋闻静静地看着他。
恭喜你,都学会自我反思了。
霍珩被他这平静的眼神看得更加烦躁,粗暴地抢过他手中的麻袋,“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你误会我了。”叶秋闻等他这股无名火发完,才耐心解释,“那条巷子太窄,你的车开不进去,我一个人拎着东西穿过去快。”
“那就一起走路去。”霍珩打定主意,“我帮你。”
“你今天吃错药了?”叶秋闻观察着他的神色,“大老远冒雨跑过来,不说正事儿,还陪我去卖瓶子,该不会是背后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吧?”
霍珩的心猛地漏跳半拍,脸上还是强行维持着镇定,“别他妈瞎说!”
“我开玩笑的。”叶秋闻忽然笑了,眼神清澈,“毕竟,你也不像是那种会出卖朋友的人。”
“朋友......”霍珩愣住了,那股莫名的烦躁和心虚又涌上心头。
冷静点,他没有出卖朋友。
他们不算朋友。霍珩不停地给自己洗脑。
“不过嘛。”叶秋闻话锋轻巧一转,“我们应该还不算朋友。”
“够了。”霍珩牙齿咬得咯咯响,“你能不能别说这些?”
“前面就是了。”叶秋闻指了指前方,路边杵着个破旧的蓝色招牌,收废品三个大字在雨里显得格外寒酸。
老板显然跟叶秋闻很熟,见他来了,笑着打招呼,目光却忍不住往他身后那个格格不入的霍珩身上瞟。
“小秋啊,好久没见你来过了。”
“上学呢,叔。”叶秋闻熟门熟路地把纸皮往生锈的大秤上一放,“隔壁超市的纸皮都给楼下李婶了,光攒这些就费老劲儿了,水瓶要倒出来检查一下吗?”
“不用不用!”老板摆摆手,很爽快,“信得过你。”他麻利地称好纸皮,又把那袋瓶子拎上去。
最后,老板数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和几个硬币,“五十四块八,给你五十五!”
“谢了叔!”叶秋闻接过钱,脸上是真心实意的满足。
霍珩一直站在门口狭窄的屋檐下避雨,看着叶秋闻手里那几张被雨水打湿边缘的钞票,问道:“......多少?”
“五十五!”叶秋闻的声音带着点小雀跃,“这几天菜钱有了。”
“等项目拿到奖金。”霍珩的声音闷在湿冷的空气里,“你是不是......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那不一样。”叶秋闻脚步轻快地往回走,“项目奖金那是大钱,我攒着有别的用处,等将来考研,正好拿来当学费。”
说到这,他顿了顿,“不过现在说这些还早,也有可能什么都没有。”
“什么意思?”霍珩猛地抬头看他,“你对自己这么没信心吗?”
“不是。”叶秋闻解释道,“我不喜欢幻想成功,越是幻想自己成功后如何如何,就越是容易摔得更惨。”
幻相过重,没有实相,得失心就会变重。
霍珩感觉自己的良心快遭受不住谴责了。
他从来不是个容易心软的人。
就比如,有时候看到社会慈善新闻,或者路过寺庙的功德箱,他会随手捐点钱。
仅此而已,一种居高临下的、并没有那么真诚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