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上涌,连带着所有违和感都呈现在眼前,像一本摊开的书,一览无余。
警惕在不知不觉间消弥无迹,生活中肉眼可见的不协调流水般从脑中淌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像一个筛子过滤掉了这一切……每一次亲昵的互动、每一句插科打诨、每一次互相嘲讽的日常,如同舞台上拙劣的荒诞剧,无论过程如何,结果都是如出一辙的谢幕,十分正常。
但正常本身就不正常。
刹那间,裴渡司感觉浑身冰冷僵硬,连奔走的血液也仿佛裹挟着冰碴。
为什么灵感没有给出任何预警?
他另一只在口袋里的手狠狠掐在一起,指甲陷入肉中,但这点痛感根本无法驱散心中的寒意。
裴渡司紧盯着面前的人——
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组成无比熟悉的面孔、熟悉的神情。那双晶莹的眼睛倒映着他模糊的身影,古井无波,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一颗真正的宝石。
青年歪了下头,似乎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咚咚。
敲门声打破了僵硬的气氛,俩人同时转头,一个老人站在门口。
“你们要在里面过夜吗?”姥姥挑了下眉,“快出来,不要打扰到后续工作进度。”
“这就来!”青年蹦蹦跳跳往外跑,还不忘拉上裴渡司。
阳光穿过罅隙落在身上,驱散了环绕在周身的冷气,清脆的鸟鸣声飘入耳中,在冷寂世界上掀开了一角。
裴渡司瞥了眼握在手臂上的那只手,高速旋转的大脑骤然慢了下来,思绪如潮水退去,那样迅速,以至于刚才的所思所想皆化为了宇宙中的尘埃,消失不见。
世界在眼中旋转、聚散离合……
他引以为傲的大脑阵阵发晕,树梢的鸟鸣扭曲成刺耳的尖啸声,吵得太阳穴突突跳。
啪——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脸颊传来温热的触感,裴渡司瞳孔微不可察一颤,缓缓垂下眼睫,怔然地注视着面前的人,瞳孔一点一点聚焦。
牧长野捧着裴渡司的脸,目光扫过眼下的青黑:“阿司,你这是不是没睡好的后遗症啊。”
“……”
那张不近人情的脸就静静贴在青年手心里,浓密的睫毛半阖着,苍白的皮肤与阴影相互映衬,倒显出几分乖巧。
牧长野难得见裴渡司这么乖,恶作剧之心突起,坏笑着掐住对方的脸,不断揉捏,赫然是当成了橡皮泥玩。
“……好玩吗?”
头顶传来一道凉飕飕的声音。
牧长野手一顿,抬眼对上了裴渡司黑沉的眼眸,坦言道:“好玩。”
裴渡司扫了眼脸边的手,扯动嘴角:“还打算继续玩?”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裴渡司也没挪动脸。
牧长野看着捧在手里的脸,下意识又捏了捏,这张脸即便被他捏来扯去也依旧很好看。
松开后,他说:“我们要回去吗?”
裴渡司双手插兜,偏头看向一侧,先前的锋芒与未知的怒气悄然消失,眉眼间挂着一贯的懒散与融入骨中的沉郁。
“去里面走走吧。”
俩人沿着小路往密林深处走,高大的树木遮挡了大部分阳光,树影在他们的肩上跃动。
牧长野捡了根长树枝,甩来甩去,一会戳戳树,一会拍拍叶子,就这点东西也能让他玩得不亦乐乎。
他们一前一后像回到了小时候,也是这么在林间小路上走。
牧长野每次都发散思维,不按既定路线走,而裴渡司一向当小尾巴,沉默的跟在后面,于是他们总要在林子里徘徊上半个多小时才能找到出去的路。
“那边——”青年扬起树枝,遥遥指向右方的路,“以前就是在那钓鱼的。”
他们拨开树丛,踩着泥泞的小路前进,不时便望见了一条波光粼粼的小溪。
裴渡司踢开脚边的石头,噗嗵一声,石子掉入溪流中,惊动了鱼群,一旁的牧长野蹲在边上还想捞几只,结果手一伸,捞了个空。
牧长野发出抗议:“嘿!”
裴渡司果断忽略了他 ,目光投向远方,一座古朴的建筑屹立在密林中央,阳光倾洒在每一块瓦片上。
“那个方向……”牧长野将手抵在眉心,“是神庙哎!”
他们走近了些,直到能一览无余,将神庙周围的石像尽收眼底。
“庙里有人耶。”
神庙大门敞着,裴渡司也注意到了里面晃动的人影,接着,那人走了出来,是个白胡子老人,双手拄着拐杖站在门口,似乎在等待什么。
牧长野眼睛一亮:“是秦爷!”
“他肯定拜完山神了——”
青年说着就要往下走。
裴渡司一把拽住:“你去干什么?”
牧长野:“去找秦爷烧烤啊,难得回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