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时间,阿毛手里的火柴早就烧到底,在烧到他的手之前,他赶忙往身后一丢,甩了甩手,又放到嘴巴前吹了吹,“还能不能玩了?你们真是没脑子的,烫死我了,呼!”
阿毛又取出一根火柴,擦了几下没擦着,他僵着脸说,“你们几个都围过来点,漏风了都,还想不想吃烤稻子了?”
阿瑞和两个小弟听话地蹲着往前挪了挪,把面前的小坑围了起来。
没了田上的风,阿毛一下就把火柴点燃,怼进了稻梗里。
晒干了的稻草容易点着,一看火呼啦着了起来,阿毛急忙指挥其他人往里添捡来的木棍。
“快快快,添火添火。”
阿瑞手忙脚乱地添火,阿毛在他旁边,眼尖地瞧见他手掌侧的红点,他问阿瑞,“阿瑞,你手上是什么东西?”
阿瑞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不过他也奇怪,昨天睡觉前还有一道红的,今天起床洗脸的时候,居然就只有这看不着的一点了。
阿毛年龄最大,比第二大的阿瑞还要大五岁,他整天在村子里东游西逛,村子里的什么营生都见识过一些,再加上阿爹阿娘整日提着他耳朵教的东西,他慌了问,“这该不是……是红漆吧?”
两个小弟没见过,瞪着大眼头伸过来问,“红漆?阿毛,红漆是什么?”
阿毛没立刻回答,他疑惑地看着阿瑞,身体不自觉地往后仰了些,拉开自己和阿瑞的距离。
阿瑞脑子灵光,看到阿毛的态度,再想到昨日在阿蛋家门口看见的棺材,也估摸着这红漆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躲开阿毛的目光,低着头拿长树枝拨弄起火,“不是。”
阿毛可不全信他。
“阿毛,红漆是什么,你倒是说啊?”两个小弟追着问。
阿毛拿来一根稻子,叼在嘴巴里,伸出手叫两个小弟再凑过来些。
三个人的脑袋都凑到火头上,阿毛才神神秘秘地开始解答,“家里都死没死过人?”
两个跟班肃着脸点了点头。
“我死过阿爷。”
“我死过阿婆。”
两个人回答后,和阿毛一起转过脸盯上阿瑞。
阿瑞不自在,他阿爹阿娘,阿公阿婆,阿爷阿奶都还好好活着,上次去吃席,死的是哪个亲戚,他也不晓得哩。
阿瑞不想落队,他说,“我没死过。”
阿毛和小弟这才收回来视线,阿毛接着问,“人死了,要睡在什么里头?”
“地里头!”有一个小弟抢答。
他的声音太大,阿毛一个稻棒子就朝他的头上招呼了下,“你个鳖龟,叫那么大声,生怕人家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
“对不起嘛阿毛,我说的对不对哩?”
“不对。”阿毛翻了白眼,“人死了,要睡到棺材里头,你们没去过村尾吗?那里整天门口摆着一副棺材,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村天天有人死哩,我看他就是不安好心,咒着咱们村里的人死,他才好发大财哩!”
阿毛说着,往村尾的方向啐了口吐沫,“一提到他,可就晦气。”
小弟问,“可是你说这些,和红漆有什么关系?”
“这红漆,就是涂在棺材外头的,我阿娘说,和死人沾了关系的东西,不能碰,要不然……”
阿瑞问,“要不然什么?”
阿毛把脸怼到阿瑞脸前,眼睛瞪得蛋大,阿瑞都能看见他眼里的血丝。
“要不然,夜里会有鬼来找你哩。”
两个小弟受不了阿毛阴森森的语气,背后发毛,一屁股蹲坐在了地上。
阿瑞不明白鬼有什么可怕的,村子上的鬼,不都是其他人的阿爹阿娘和阿爷阿婆吗?
既然是自己的亲人,也就不用因为他们变成了鬼,就害怕见到他们嘛。
阿瑞正了脸色说,“阿娘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鬼要害人,肯定是人害过鬼哩。”
小弟听了阿瑞的话,忽然间也不觉得害怕了,他们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蹲起来,用充满崇拜又有些许懵懂的眼神看向阿瑞。
“阿瑞,你好厉害哦,你这么一说,我一点儿都不害怕了。”
“是嘛,鬼有啥子好怕的,说不定是我阿婆回来看看我,看我长高了,长壮了,长大了,她才放心走嘛。”
眼看小弟要变心,阿毛决不允许自己老大的地位被动摇,他气势汹汹地大喊一声,“喂!阿瑞你说这么多,其实你手上的就是红漆吧?说,你是不是和卖死人东西的那家孩子一起玩了?”
阿瑞被阿毛的质问吓蒙了,他一时不知道要不要说实话,可是他想了想,和阿蛋一起玩,有什么不对吗?
阿蛋会教他玩丢石子,阿蛋只是不怎么会说话,阿蛋一个人,为啥子不能和他玩?
阿瑞站起来,影子在三个人的面前变得十分高大,他说,“我就是和阿蛋一起玩了,阿蛋还会丢石子哩!”
阿瑞的变身唬住了三个人,但也只唬住阿毛一小会儿。
阿毛甩甩脸,站起来指着阿瑞的鼻子骂,“叛徒!你和他玩,我们就不和你玩!走!”
小弟们不懂阿毛为什么要对阿瑞生气,但他们明白阿毛口中说的叛徒是什么意思。
他们最讨厌叛徒了。
两个小弟站起来,鼻子出气,掐着腰对阿瑞哼了声,跟着阿毛走了。
土坑里的火还燃着,阿瑞也生起气,他蹲下来,撒气似的捧两把黄土,撒到坑里,火灭了,他又站起来踩了两脚,把坑踩得结结实实才离开。
阿瑞去找阿蛋。
阿蛋躺在一条长凳子上,翘着高高的二郎腿,嘴里也叼着根草,他望着天,不晓得在看些什么。
阿瑞走过来,走到阿蛋的头前面,在阿蛋的脸上落下一片阴影。
阿蛋仰了仰头,往后看,看到了阿瑞的脸,一下子就坐起来,“阿瑞,是你啊!你来找我玩?”
阿蛋说话时的眼睛都亮亮的,阿瑞瞬间就忘了阿毛的事,笑着对阿蛋说,“对啊,我上次说了,下次来找你玩。”
“你还要玩丢石子哩?”
“要哩,我不仅今天要玩,我以后还要经常来玩,阿蛋,我以后常常来找你玩好不好?”
“当然好啊!”阿蛋高兴地破了音。
两人蹲在空地上,玩起了丢石子。